死寂的城墙后方,一个极其微弱、却又透着无尽悲凉的声音响起。
是王阿婆。
这位在逃荒路上失去了两个儿子、刚才还颤巍巍地捧着鸡蛋要塞给苏秦的老人。
她没有去看城墙外那令人窒息的兽潮,也没有去抱头痛哭。
她只是吃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早已流干了眼泪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半空中那道被狂风吹得衣袂翻飞的青衫背影。
老人干瘪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村长……”
“别管咱们了。”
“跑吧。”
这两个字一出,就像是推倒了某种情绪的堤坝。
原本被恐惧攫住了喉咙的村民们,仿佛在这一瞬间,突然卸下了某种沉重的包袱。
“是啊!村长,你快走吧!”
王二牛猛地站直了身子,他那张粗糙的黑脸上,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反而透出一种极其质朴的决绝。
他用力地拍打着自己那干瘦的胸脯,朝着半空中的苏秦大吼道:
“俺们这群泥腿子,命贱如草!能在这乱世里,吃上一口您给的饱饭,看着这高墙大院……”
“俺们这辈子,值了!”
“你是有大本事的仙人!你是干大事的!”
二牛的眼眶红透了,声音却如洪钟般响亮:
“你不能跟俺们这些烂命耗死在这儿!”
“跑!村长,你快跑!”
“只要你活着,咱们苏家村的根,就断不了!”
“跑啊,村长!”
“快走啊!”
附和声、劝退声,在城墙内此起彼伏。
这二百多口子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没有一个人去哀求苏秦留下来保护他们,也没有一个人去抱怨命运的不公。
他们只是流着泪,用最质朴、最笨拙的方式,拼命地想要将那个曾护在他们身前的少年,推离这片十死无生的绝地。
在这一刻,他们不是被考核规则设定的数据,也不是为了衬托仙人威光的背景板。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是懂得知恩图报,懂得用命去护着“自家人”的,大周仙朝最底层的草芥。
半空中。
苏秦听着下方那一声声催促他逃命的呼喊,身形未动,眸光低垂。
那双深邃幽青的眼底,倒映着那一张张写满绝决与泪水的脸庞。
他的心湖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泛起了层层叠叠、难以平息的涟漪。
“这便是我要护的……”
“民么。”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没有时间去感慨,也没有去说那些毫无意义的感动之词。
“唰——”
苏秦收敛了外放的真元,身形犹如一片飘落的青叶,飞速地从城墙上空降下,稳稳地落在了村民们的正前方。
他转过身,面对着这二百双饱含热泪的眼睛。
苏秦的神色,平静到了极点,那是一种勘破了生死迷障后的沉凝。
他没有去接村民们劝他逃跑的话茬,而是缓缓地,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了那枚通体漆黑、形如骨刺的异宝。
【穿心刺】。
这枚异宝刚一现身,便散发出一股极其森寒、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气息。
“诸位。”
苏秦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真元的裹挟下,清晰地压过了远处那越来越近的兽潮轰鸣:
“此物,名为《穿心刺》。”
他看着王有财、看着二牛、看着王阿婆,将这件异宝那近乎于残酷的规则,用最直白的话语,平铺直叙地讲了出来:
“只要在场有一人,心甘情愿被此物穿心而过。”
“承受那神魂撕裂之痛。”
“那人……”
苏秦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便可在这场死劫中,脱胎换骨。”
“真正在现世中,死而复生。”
这番话一出。
城墙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村民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苏秦手中那枚黑色的骨刺上。
他们听不懂什么“现世”,也不懂什么“死而复生”的规则逻辑。
但他们听懂了最核心的一句话。
只要挨了这一刺,只要心甘情愿去死一次。
就能……活下去!
在这个被绝望和死亡彻底笼罩的黑土地上,这短短的三个字,简直比任何仙家法术都要来得震撼人心。
短暂的死寂过后。
没有欢呼,没有争抢。
在这等足以考验人性最阴暗面的极致诱惑面前。
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乡野村民,却展现出了一种让任何高阶修士都感到心悸的……纯粹。
“村长!”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王有财。
这位形容枯槁的汉子,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人群,扑通一声跪在了苏秦的面前。
他抬起头,那张犹如风干橘皮般的脸上,没有对穿心之痛的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后的释然。
他看着苏秦手里那枚散发着森寒气息的骨刺,并没有伸手去接。
“村长。”
王有财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执拗:
“这刺……给二牛!”
他猛地转过头,指向人群中那个壮实的汉子:
“他年轻力壮,他媳妇肚子里还有俺们村的种!
他活下去,咱苏家村的根就断不了!”
“放屁!”
王二牛眼眶通红,他一把甩开旁边人的搀扶,大步冲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在王有财身边,死死地按住了老人的肩膀:
“有财叔,你少搁这儿充大辈!”
“这机会得给你!
你是副村长,这村里除了村长就你最能主事!
你活下来,大家伙儿的心才不会散!”
二牛转头看向苏秦,吼得撕心裂肺:
“村长!把刺给有财叔!”
“胡闹!”
王有财急了,他用力想要甩开二牛的手,但因为长期饥饿,那点力气根本撼动不了眼前的壮汉。
他急得满脸通红,破口大骂:
“你个瓜娃子懂什么!俺大半截身子都已经埋在黄土里了,烂命一条!你让俺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到以后去,你让俺怎么活?!”
“这活命的机会,必须留给你!”
听着王有财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二牛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他咬着牙,没有退让,而是猛地转过身,看向了躲在人群后方的一个妇人。
那是他的妻子,翠花。
二牛的目光在妻子那已经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挣扎。
但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王有财,声音沙哑得可怕:
“有财叔。”
“正因为翠花怀孕了,这机会才更不能给俺!”
二牛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王有财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有财叔,俺要是一走,就留下翠花一个孤儿寡母,在这乱世里怎么熬?
俺不能自己偷生,让她去受罪!”
“这机会,得给刘二婶!”
二牛猛地指向人群中一位满头白发、形容枯槁的老妇人:
“逃荒的时候,要不是二婶把最后半块树皮饼子给了翠花,翠花早就饿死了!
是二婶用她亲孙子的命,换了俺们一家子的命啊!”
“二婶,您拿着!您得替您那没长大的孙子,好好活下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翠花也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跪在刘二婶面前,哭得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