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一级院外舍,甚至在初入二级院时,他的认知与绝大多数底层修士一样,认为香火与愿力是一回事。
都是凡人对着神像磕头祈祷,贡献出的一丝精神力量。
但此刻,在【通玄】境的视野下。
这两者,有着本质的泥云之别。
“众生皆苦,故众生皆有愿,皆有渴求。
这最原始、最未经加工的渴求,便是‘愿力’。”
苏秦的思维如电光般运转,抽丝剥茧地剖析着这天地间的能量法则:
“愿力是纯粹的。
它就像是一张白纸,像是一捧没有任何属性的清水。
你满足了凡人的渴求,凡人的神魂便会自然而然地溢出这种最纯净的力量反哺于你。”
“而‘香火’不同。”
“香火,是带有强烈‘执念’与‘指向性’的愿力。”
“凡人跪在龙王庙前求雨,他贡献出的就是带有‘水行’执念的香火。
跪在药王庙前求健康,贡献出的就是带有‘生机’执念的香火。”
“那些山野间的淫祀邪神,之所以被称为邪神,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大周仙朝赋予的‘正统果位’作为滤网。
他们直接吞噬这些带有强烈执念的香火。
久而久之,凡人的贪嗔痴怨便会反噬其神魂,令其变得癫狂、扭曲。”
“而《万愿穗》……”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罗姬教习那张枯木般的脸庞,眼底深处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极度的钦佩。
“罗师,真乃经天纬地之才。”
“他观摩淫祀窃取香火之法,却反其道而行之。
创出这《万愿穗》的法门,以自身道心为磨盘,只取最纯粹的‘愿力’,摒弃一切带有指向性的‘香火执念’。”
“这便是【聚沙成塔】。”
“而到了七品的【点化苍生】……”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通透的弧度。
那一直卡在他心头、关于这门法术究竟该如何实战运用的瓶颈,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既然愿力是白纸,是清水。是可以塑造成任何形态的本源材料。”
“那所谓的‘点化苍生’……”
“便是将这纯粹的愿力,用特定的技法和意志,重新赋予它‘属性’!”
“凡人渴求甘霖,我便消耗愿力,将其点化为漫天大雨。
凡人渴求庇护,我便消耗愿力,将其点化为坚不可摧的城池。
凡人濒死渴求生机……”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我便消耗海量的愿力,将其点化为——逆转生死的造化!”
这,就是点化苍生!
你满足了他的渴求,获取了纯粹的愿力。
你再消耗这纯粹的愿力,去实现他更为宏大的渴求。
生生不息,因果循环。
这哪里是一门简单的木行法术?
这分明是直接跳过了“施法”的过程,在与天地法则做着最赤裸裸的——等价交换!
“难怪罗师说,此术立境高远,是他的毕生心血。”
苏秦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思绪。
他隐隐意识到,这门法术的上限,远远超出了二级院教习们所能评估的范畴。只要愿力足够,它甚至能够模拟出世间万法的功效。
收敛了对《万愿穗》的感悟。
苏秦并未睁眼。
他的神念顺着灵台,继续向着识海的更深处探去。
法术的精进固然可喜,但那只是“术”。
真正在这大周仙朝安身立命、决定一个修士能走多远的,是“位”。
是那悬挂在识海苍穹之上、承载着国运与天机认可的——敕名。
神念流转。
苏秦的目光,投向了那片平日里闪烁着紫金与青铜光泽的敕名星海。
然而,只是一眼。
苏秦那坚如磐石的道心,便猛地悸动了一下。
变了。
全变了。
在他识海的中央。
那道原本散发着青铜色泽、透着一股子地方官威的【青云护生侯】敕名……
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悬浮在更高处、光芒内敛、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浩大与纯粹之气的全新字符。
没有了“青云”二字的前缀。
只有简简单单,却重若千钧的三个大字。
——【护生使】!
苏秦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这三个字上。
他没有因为字数的减少而感到失落,相反,他的思维在瞬间捕捉到了这细微变化背后所隐藏的恐怖含义。
“青云。”
“那是代表着青云府,代表着这方二级道院所在地域的局限。”
“青云护生侯,说到底,只是在这青云府的一亩三分地上,被天道法网临时赋予的一个名头。
一旦离开了青云府的地界,这敕名的威能便会大打折扣,甚至不复存在。”
“但现在,‘青云’二字被抹去了。”
苏秦的心中,掀起了一阵无声的惊雷。
这意味着。
这道敕名,已经彻底挣脱了地域的束缚。
它不再是某个地方官府或道院的赏赐,而是真正获得了大周仙朝那张覆盖九天十地的最高法网的——绝对承认!
只要大周国祚不灭,这【护生使】的敕名,在天下任何一处州府,皆可通用,皆受天地法理的庇护!
“呼……”
苏秦轻吐出一口气。
他想起了那晚,在灵窟之中,那条隐藏规则里极其不起眼的一句批注。
【“注:当灾民死而复生时,敕名‘青云护生侯’将产生不可知之蜕变。”】
“原来,这就是不可知之蜕变。”
苏秦的目光,随着神念的触碰,自然而然地读取到了这道全新敕名所衍生出的核心神通。
【神通:民生气】。
【释义:每隔一定周期,识海中将自动诞生一缕‘民生气’。
此气由万民心气所化,历经世间百态,四季轮转。用途极其广泛,可化——二十四节气。】
“民生气?”
“二十四节气?”
苏秦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在此之前,他从未在大周的任何典籍中,见过“民生气”这个词汇。
至于“二十四节气”,他作为一个农家子弟,自然知道那是指导农耕、判断天时气候的凡俗历法。
惊蛰、谷雨、芒种、白露……这些节气决定着庄稼的播种与收割。
但这和修仙者的神通,和敕名果位,又有什么关系?
苏秦没有急于下结论。
他将自己入二级院以来,所听过的每一堂课、见过的每一个大人物的只言片语,全都在记忆中调取了出来,进行交叉比对。
突然。
王烨在某次闲聊时,那句看似漫不经心的调侃,如同一道闪电般划破了苏秦的识海。
【“罗师的手段,可不仅仅是种地。
他若是动真格的,那可是带着‘芒种’的气象,一念之间,万物竞发,生机能把人给撑爆。”】
“芒种……”
苏秦的瞳孔在识海中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芒种,是二十四节气之一。”
“罗师当年在朝堂之上,是拥有过实打实的神权果位的。
王烨师兄说他带着‘芒种’的气象……”
一条极其隐秘、却又直指大周仙朝核心力量体系的逻辑链,在苏秦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大周仙朝,以农立国,神权天授。”
“对于灵植一脉的最高果位而言,那所谓的‘神权’,所谓的‘法则’……”
“其具象化的体现,难道就是这主宰天地运转、四季枯荣的——二十四节气?!”
苏秦微微蹙眉。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
那这【民生气】可化二十四节气的能力,就根本不是什么辅助种田的添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