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秦。”
“你是天才。但天才,在这条因果大网上,往往死得最快。”
“因为你太耀眼了,你身上的法则气息太浓郁了。”
苏秦静静地听着。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丁毅今天这番谈话的良苦用心。
这不仅是在给他科普修仙界的残酷常识,更是在极其隐晦地提醒他——
不要盲目地去选择自己的道。
去借助派系的力量,去寻找一把保护伞。
但这似乎,又与丁毅刚才那句“你暂且不必担心成为鱼”有些矛盾。
“大人。”
苏秦看着丁毅,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既然这条因果大网如此恐怖,稍有不慎便会沦为资粮。”
“那您为何说,我暂时,不必担心?”
听到这个问题,丁毅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甚至带着几分羡慕的笑意。
他看着苏秦,目光落在了苏秦的眉心处,仿佛能透过那层皮肉,看到隐藏在识海深处的那尊散发着温和金光的身影。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的原因。”
丁毅的声音,悠悠地在雅间内响起:
“因为,你有【功德金身】。”
“这东西,才是你未来那个已经成道的‘自己’,跨越时空,留给现在的你,最大、也最保命的一份底牌!”
丁毅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对天地至高法则的敬畏:
“什么是功德?”
“功德,是这天地间,唯一能够游离于‘因果大网’之外,甚至能反向压制因果的力量!”
“你救了上万人的命,这天地认了这笔账,便给你凝聚了这尊金身。”
“它的最粗浅的运用,便是——【化灾解厄,否极泰来】。”
丁毅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为苏秦剖析着这件神器的恐怖之处:
“如果,算计你的那个人,只是个未入果位的寻常大修。”
“那么,他针对你的恶意、他布下的杀局,在触碰到你的功德金身时,不仅会被金身消耗功德强行化解……”
“甚至,那股被化解的恶意,还会被功德的法则扭转,‘否极泰来’,意外地变成你的一桩机缘,成为你的福音!”
“他算计你越狠,你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苏秦的瞳孔,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城隍庙前,自己强行使用【占天阵】时的场景。
那种能够扭转因果的伟力,原来,只是功德金身最粗浅的运用之一。
“那如果……”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
“算计我的,是已经入驻了果位的老怪物呢?”
“这也是功德金身的霸道之处。”
丁毅冷笑一声:
“果位大能,确实可以强行撕裂功德的防护。”
“但!”
“那需要付出极其重视的代价!”
“他们想要抽你的底蕴,就必须先承受这上万条人命所带来的反噬业障,必须先去抵消你身上那层煌煌的功德之光。”
“对于那些惜命如金、整日里如履薄冰维护自身果位稳固的老怪物来说。”
“为了吃你这一条鱼,而去沾染上一身极难洗脱的业障,甚至可能导致自身的果位出现裂痕……”
“这笔买卖,不划算。”
丁毅看着苏秦,给出了最终的定论:
“所以,只要你不去主动招惹那些为了续命已经疯魔了的疯子。”
“你这尊功德金身,便足以让绝大多数的上位者,在对你产生贪念时,投鼠忌器。”
“让你在未获得官身之前,便拥有了极其罕见的自保能力。”
“现在的你……”
丁毅端起茶盏,对着苏秦遥遥一敬,语气中带着一种同僚间的期许:
“可以说,已经半只脚,踩入了那官身预备役的门槛了。”
苏秦站起身,双手交叠,对着丁毅,重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谢丁大人解惑。”
苏秦的声音沉静,这声谢,是发自内心的。
丁毅今日所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地方巡检对道院学子的提点范畴。
这是在拿他自己在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换来的血泪经验,在为苏秦未来的三级院之行,做最凶险的排雷。
丁毅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想借着茶水的苦涩,压一压刚才谈及那些高阶隐秘时,心底泛起的那丝战栗。
苏秦直起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熙熙攘攘的流云镇街道上,沉默了片刻后……
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那个自昨夜起,便一直盘桓在他心底,如鲠在喉的巨大疑问。
“大人。”
苏秦转过头,直视着丁毅的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极其锐利的探寻:
“以我之名,建乡立户。”
“这不仅是逾越,更是对大周仙朝地方建制法度的一种挑衅。”
“可赵县尊……”
“他却默许了,甚至还亲自下达了敕令。”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深邃的眸光中,满是防备与不解:
“我想不明白……”
“为什么?”
一个即将高升青云府的正统仙官,一个在这惠春县呼风唤雨数年的铁腕县尊。
在面对这种足以成为政敌攻讦把柄的逾制行为时,非但没有选择雷霆镇压,反而顺水推舟,将这等堪称“封神”的殊荣,赐给了一个二级院的学子。
这太反常了。
反常到让苏秦觉得,这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
面对苏秦这近乎逼问的探寻。
丁毅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将眸光望向窗外,看着流云镇上空那层常年不散的护镇阵法光幕。
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眸子里,此刻却泛起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幽暗与无奈。
“我也不知道。”
丁毅轻声开口,吐出了这四个字。
“不知道?”
苏秦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丁毅作为赵县尊在流云镇的实权下属,又是这次事件的亲历者,必然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
却没想,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答案。
丁毅转过头,看着苏秦那略显错愕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中透着一股子看透了官场阶级壁垒的清醒:
“到了赵县尊这个层级……”
“他所看到的东西,所谋划的棋局,已经比我们……太远,太远了。”
丁毅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梳理着某种极其复杂的逻辑:
“我们看到的,是流云镇多了一个乡,是一万个灾民的安置,是你在月考中的惊艳表现。”
“但在他眼里……”
“或许这上万人的生死,这青河乡的建制,不过是他那盘大棋上,最微不足道的几颗闲子罢了。”
丁毅看着苏秦,神色变得异常肃穆:
“既然他愿意为你付出这些代价,甚至不惜冒着逾制的风险给你立碑建乡。”
“那你,便安心收着便是。”
“官场上的馈赠,从来都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你现在看不懂,只是因为你还没站到那个能看懂标价牌的高度。”
丁毅的话,说得极其直白,也极其残酷。
这就是大周仙朝的运行逻辑。
上位者的恩赐,你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接受,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连本带利地偿还。
“不过……”
丁毅话锋微转,从袖中摸出了一枚刻着繁复云纹的玉简。
那玉简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金色,显然不是寻常传讯之物,其上隐隐散发着一股让苏秦感到极其压抑的官威。
“他给我的敕令里……”
丁毅将玉简轻轻推到苏秦面前:
“只让我,给你带了一句话。”
“一句话?”
苏秦轻声呢喃,目光落在那枚紫金玉简上,并未伸手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