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天大的事,先和王烨汇合,听听他的想法再说。
王烨也是试听生,也是在这个月考的节点上,被顾长风破格提拔进来的。
他在这三级院里待了半个月,他所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水温。
绝对比这两封充满了试探与诱导的信笺,要真实、可靠得多。
“与其去听徐子谦,以及这‘蔡云’的分析……”
“不如听王烨,自己这个三师兄的。”
苏秦将信笺妥帖地收回储物戒中。
这两封信,两道截然不同的路引。一个是顶着徐子谦名号的【新民学党】,一个是透着诡异、自称蔡云的【薪火学党】。
它们就像是两张在暗处张开的血盆大口,挂着最诱人的饵料,静静地蛰伏在这三级院的门槛之后,等着他这个新来的变数,一头扎进去。
“太急了。”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片色彩斑斓、狂暴翻滚的元气海洋,在心底给出了一句极其冷峻的评判。
无论是那位可能与赵县尊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吴尘,还是这个身在三级院却手段通天的“蔡云”。
他们抛出橄榄枝的时机,选得太快,太急切。
快到甚至没有等苏秦真正在这三级院里喘匀一口气,没有等他亲眼去看看顾长风的道场,便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他拉入各自的阵营,打上派系的烙印。
这种急切,本身就是一种极度危险的信号。
它说明这三级院里的水,不仅深,而且已经沸腾到了极点。
各方势力都在疯狂地抢筹,生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落了下风。
“在没有摸清牌桌上的底牌之前,盲目下注,那是赌徒的做派。”
苏秦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内敛的浅笑。
他很清楚,自己能让这些大人物如此忌惮且眼红的筹码,无非是那在灵窟中展现出的“逆转历史”的通天手段,以及那四道高悬的敕名。
但他更清楚,这些筹码,在没有彻底转化为他在三级院站稳脚跟的硬实力之前,就只是一块块引来饿狼的肥肉。
他需要时间。
需要一个相对安全、能够为他遮风挡雨,并且愿意向他毫无保留地展示这三级院真实面貌的地方。
“还是先去见见王烨师兄,顾长风教习吧。”
苏秦收敛了思绪,将一切算计压回灵台深处。
他理了理青衫的衣襟,转身面向一直坐在玉台上、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着他的丰傀。
“丰师兄。”
苏秦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周正的晚辈礼:
“劳烦师兄久候。苏秦已准备妥当,这便入内了。”
丰傀从玉台上跳了下来,赤着的小脚踩在阵纹上。
那张粉雕玉琢的童颜上,浮现出一种极其老成的、看透世事的沧桑。
他看着苏秦,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精芒。
“你倒是沉得住气。”
丰傀背着小手,走到保护罩的边缘,并没有去问苏秦那三封信里写了什么,也没有问他做出了何种选择。
作为接引台的阵灵,他在这虚实交界处不知站了多少岁月。
他见过太多自负盈亏的天才,拿着信笺满脸狂热地踏上岔路,最终消失在这茫茫云海之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也见过极少数像苏秦这样,看完信后,眼神不仅没有被贪欲蒙蔽,反而变得更加清明深邃的人。
这样的人,往往能活得更久。
“去吧。”
丰傀挥了挥肉乎乎的小手,半透明的保护罩上,如同水波般荡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涟漪门户。
“顺着脚下的玉石道走,别回头,别看两边。”
在苏秦即将跨出门户的瞬间。
丰傀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透着一股子极其古怪的促狭:
“不过……”
“等你走出去的时候,最好做个心理准备。”
“别……太惊讶。”
太惊讶?
苏秦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自问这两日经历的震撼已经足够多,从双甲上的评定到上万人的死而复生,这大周仙朝的规则他都掀翻过,还有什么能让他感到惊讶的?
但他并没有轻视这位阵灵的提点。
“多谢丰师兄。”
苏秦再次拱手致谢。
随后,他没有犹豫,大步跨出了那道泛着微光的门户。
“嗡——”
一步跨出。
那股属于三级院、狂暴而斑斓的五行元气,瞬间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但苏秦并未感到任何不适。
他腰间那块青云养灵窟的凭证,在感应到高阶法则的瞬间,散发出一层淡淡的银辉,将那些足以撕裂通脉境修士的狂暴气流,尽数隔绝在三尺之外。
苏秦稳住身形,正欲抬眼打量这真正属于仙官预备役的修罗场。
然而。
当他的视线,越过那层刚刚穿透的“虚实罩”光幕时。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在这一瞬间。
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这……”
苏秦的呼吸,出现了长达三息的停滞。
入眼处,根本不是什么荒无人烟的仙家秘境,也不是什么寂静的白玉长道。
就在他转身回望的那一层半透明的光幕内部。
竟然……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
那些人影,有些凝实,有些虚幻。
他们穿着颜色各异、代表着不同二级院分院的道袍。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就像是被困在无数个平行的玻璃橱窗里,彼此之间看不见对方。
但从苏秦这个“外界”的视角看去,却重叠、交织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幅极其诡异、令人头皮发麻的重影画面。
“数十个……”
“不,甚至快上百个!”
苏秦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刚才在里面的时候,整个空间空空荡荡,只有他和丰傀两人。
可现在跳出来一看。
那方寸大小的接引台上,竟然同时站着上百个和他一样,手持试听凭证、正在与各自的“丰傀”交涉的二级院学子!
空间重叠。
须弥芥子。
这就是三级院的手笔!
但这,还不是最让苏秦感到震撼的。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前方的道路。
原本在他的预想中,这条通往顾长风道场的白玉长道,应该是冷清的、孤寂的。
毕竟,他是惠春县这一届唯一一个拿到试听资格的新生。
但现在。
那条宽阔、犹如白玉铺就的大道上。
竟然,三三两两地,站着十几道身影!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他们身上的气息,皆是深沉如渊,凝练如山。
哪怕是其中最弱的一个,其真元的厚重程度,也丝毫不亚于在二级院称王称霸的尚枫!
通脉九层大圆满。
这在二级院里足以被当成祖宗供起来的境界,在这里,竟然像大白菜一样,随处可见!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度干涩的呢喃。
他终于明白了,黄方在登云台上,对他说的最后那几句话,究竟有着何等令人绝望的分量。
【“三级院,不属于任何一个县。它属于整个青云府!”】
【“它容纳的,是青云府下辖一百七十二个县里……所有杀出来的、最顶尖的、不讲道理的怪物!”】
苏秦的目光扫过那些或负手而立、或低声交谈的学子。
这些人,都是各个县里真正的天之骄子。
他们有的是在这次月考中拔得头筹的魁首,有的是早已拿到保送名额、提前来此踩点的怪物。
这里,没有庸才。
只有踩着无数同辈的骨血,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的——王!
当苏秦的身影出现在白玉道上的那一刻。
那些原本正在交谈的学子们,也纷纷停下了动作,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新出现的竞争者。
没有人在意苏秦身上那略显破旧的青衫。
因为能站在这里的人,都不会去以貌取人。
他们那如刀般锐利的眼神,只是在苏秦腰间的八品白银腰牌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极其自然地收回,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极其和善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