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其敏锐地捕捉到了莫白语气中那一丝极淡的怅然。
苏秦很清楚。
自己这个养气二层,是虚的。
他没有属于养气境的功法,没有在这个境界沉淀出哪怕一丝属于自己的法则感悟。
而莫白他们。
有授课师兄的私下点拨,有整个学党的情报支持。
他们差的,仅仅只是在今天这场试听课上,走个过场,接受一次阵法的洗礼,就能瞬间将修为拉平。
在底蕴面前。
一时的修为高低,一文不值。
苏秦没有露出任何惶恐的神色。
也没有出现那种被老生刁难后的据理力争。
他那张清隽的脸上,神色极其端正。
没有丝毫的轻浮与自得。
苏秦将双手在身前极其规矩地交叠。
腰部极其微小地向前倾覆了半分。
这是一个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平辈论交的起手式。
“莫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
没有刻意压低姿态的卑微,也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
就像是在陈述一条最朴素的农谚。
“一时的修为快慢,无足轻重。”
苏秦的目光直视着莫白那双逐渐浮现出些许波澜的眼睛。
“大周修仙,达者为师。”
“只要有值得学习的地方。”
“在这条路上,走在前面传道受业的。”
“便是师兄。”
苏秦的话语极其简短。
没有多余的奉承。
但他把“达者”的概念,从单一的境界高低,极其巧妙地置换成了底蕴与知识的深浅。
在这套逻辑里。
莫白有授课师兄的底蕴,有三级院的知识体系,有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沉淀下来的实战经验。
这些,都是苏秦目前极度欠缺的。
所以,莫白依然是“师兄”。
这不仅化解了那条冰冷的阶级铁律。
更是在这种极其微妙的时刻,给予了一位值得尊敬的先行者,最大的体面与尊重。
莫白的喉结,在听到这句话后,极其缓慢地滑动了一下。
他那双犹如死水般的眸子浮现一丝动容。
莫白没有接话。
他那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身躯,在停顿了半息后。
紧绷的肩膀极其微小地向下塌了半分。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放松姿态。
他没有让出道路,因为没有必要。
在这个瞬间,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再需要用物理上的站位去衡量。
陈鱼羊将高举在半空的手臂放了下来。
他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眼角的笑纹极其明显地加深了两分。
“走吧。”
陈鱼羊没有去评价刚才的交流。
他率先迈开脚步,向着白松院那高耸的汉白玉牌坊走去。
“再磨蹭,可赶不上白松院的课程了。”
......
卯正三刻。
白松院内,雾气还未完全散去。
这片由五品灵筑【林渊四雅】强行从虚空中割裂出来的道场,今日的元气浓度似乎比昨日更稠密了几分。
那些悬浮在半空中、呈现出各种品阶颜色的松针,在元气的滋养下,散发着微弱却极其纯粹的木行生机。
苏秦的步履极其平稳。
他没有刻意去压制千层底布鞋与青石板摩擦出的声响,而是维持着一种类似于老农巡视田埂时的自然节奏。
青色道袍的下摆在晨风中极其轻微地晃动。
当他的身影,跨过那道无形的阵法壁垒,真正踏入白松院核心区域的那个刹那。
原本只有呼吸声和衣物摩擦声的道场。
出现了一阵极其细碎的、类似于春蚕啃食桑叶般的杂音。
这杂音的源头,分布在道场后方的各个角落。
“那便是昨日那位……‘天命之子’?”
左后方,一名穿着月白色常服的试听生,极其隐晦地将半张脸藏在折扇的阴影后,嘴唇极小幅度地开合着。
“慎言。”
他身旁的人压低了嗓音,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酸涩。
“人家可是坐在了明黄色的松针上。
那可是连蓝才师兄都没资格碰的造化。
徐子谦师兄金口玉言,要用资源把他喂到吐。
咱们这些苦哈哈,还是少惹麻烦。”
“呵。”
另一侧,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生,手中的核桃盘得咔咔作响。
“这青云院,是大周仙朝的青云院。
拔苗助长,根基不稳,强行用海量元气堆出来的养气二层,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空壳子。
在这地方,靠山山倒,靠水水流。
这种靠着上位者一时兴起、甚至可能只是为了千金市骨而竖立起来的‘招牌’,能立多久?”
“是啊。”
有人附和,声音压得极低。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没有相应的底蕴去承载那份逆天的机缘,这明黄色的松针,他坐得稳吗?”
这些窃窃私语,声音控制在一种极其微妙的刻度上。
它们并没有像市井泼妇那般指着鼻子叫骂,而是被包裹在一层“理智探讨”和“冷眼旁观”的外衣下。
但在这座汇聚了青云府各县天骄、人均养气境的道场里。
这种程度的刻意压低。
与其说是怕苏秦听见,不如说是为了给彼此留下一层心照不宣的体面。
谁都知道苏秦能听见。
但他们就是要在这种看似收敛的姿态下,用这所谓的“客观分析”,去划清他们这些“凭真本事打拼者”与苏秦这个“依靠徇私上位的幸运儿”之间的阶级界限。
苏秦端站在距离白松巨木还有十丈的位置。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出现任何一息的错乱。
对于这些言论,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在大周仙朝这套吃人的体系里,他太清楚这种情绪的来源。
这并不是单纯的恶意。
而是一种基于资源极度匮乏、竞争极度惨烈下,对那种破坏了分配规则的“特权阶级”的本能排斥。
他们嫉妒的不是苏秦这个人。
他们嫉妒的是那个被徐子谦强行按在明黄色松针上的位置。
所以,解释是多余的,反驳是无力的。
只有当某一天,他在某个需要拿命去填的考核中,展现出与之匹配的价值时,这种声音才会自然消失。
“苏秦啊……”
陈鱼羊那标志性的、透着几分慵懒和惫懒的声音,在苏秦右侧半步的位置响起。
他将双手拢在灰白色的袖兜里,下巴朝着道场后方那些窃窃私语的方向极小幅度地努了努。
那张总是睡不醒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来,你在这白松院内,风头不小呢。”
陈鱼羊的语气里没有多少调侃。
更多的是一种过来人看待晚辈陷入泥淖时的那种见怪不怪。
站在陈鱼羊身后的莫白。
那具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身躯,在听到这些议论时,极其隐秘地散发出一丝极其冷硬的杀伐之气。
他那双犹如深潭死水般的眼睛,在苏秦的侧脸上停顿了半息。
“徐子谦师兄虽然行事豪放,不拘小节。”
莫白的声音极其沙哑,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