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咽干涩唾沫的动作,在这片寂静的区域里,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咕咚”声。
“呼……”
陈南从鼻腔里极其缓慢地喷出一口浊气。
气流吹动了他唇边那圈茂密且有些凌乱的胡须。
“我是一个贫家子。”
陈南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牙缝里咀嚼着这几个带着血腥味的字眼。
“靠着自己这一双拳头。”
“靠着给那些往来于各县的商队做不要命的护卫。”
“在深山老林里,跟妖兽抢那几株根本不入流的灵草……”
他的大拇指极其用力地按压在食指的骨节上。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脆响。
“我一步一步,踩着别人的血,也流干了自己的血。”
“才爬成了二级院灵植一脉的魁首。”
“才爬进了这三级院,坐上了这铺着橙色松针的试听席位。”
陈南抬起头。
那双犹如铜铃般的眼睛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
他看着天空中那十个高高在上的灰色区域。
“正因为这样,我比谁都清楚……”
“这大周仙朝里的每一份资源,每一块碎银子,每一粒能用来补充真元的下品回气丹。”
“都是拿命换来的。”
陈南的肩膀垮塌了半分。
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冷硬,在面对“德行”这两个字时,被一种极其无力的自卑感所取代。
“也不知道这评定的标准究竟是什么……”
“若仅仅是对旁人的大手大脚,是施舍银两,是在灾年开仓放粮,是修桥补路……”
陈南闭上了眼睛,眼角深邃的皱纹挤压在一起,像是一道道无法愈合的沟壑。
“恐怕,我是上不去这个榜了。”
他没有钱去施舍。
他赚来的每一文钱,都变成了身上那些用来抗击打的廉价符箓。
变成了那些能让他在重伤濒死时,多撑一息的劣质丹药。
他的德行,在生存的重压面前。
是个连一文钱都不值的累赘。
他拿什么去跟那些世家子弟拼德行?
拿他身上这件缝了又补的粗麻短打吗?
坐在陈南身旁的程天。
那张总是堆满和气笑容的圆脸上,此刻也没有了往日的轻松。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的眼睛,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冷冽。
程天的双手交叠在圆滚滚的肚子上,大拇指极其规律地绕着圈。
他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
“陈南兄,不要妄自菲薄。”
程天的声音很轻。
但在陈南听来,这声音却像是在分析一笔账目的盈亏,透着一股极其残酷的理智。
“三级院的教习,站的高度跟咱们不一样。”
“他们收集的成果,用来评定【德行】的标准,定然不会是单纯的砸银子那么简单。”
程天那胖乎乎的手指在膝盖上极其规律地敲击着。
“想必,是更深层次一些的东西。”
“比如,在大是大非面前的抉择,比如面对生死绝境时的心境。”
说到这里,程天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他那肥硕的胸腔极其沉闷地起伏了一次。
发出了一声夹杂着通透与残忍的叹息。
“不过,总归到底。”
“在这大周的官场体制下,在这修仙界的阶级壁垒前。”
“世家子的优势,还是大一些的。”
程天微微侧过头,目光在那些挺直腰杆的前排学子身上扫过。
“这是一个极其残酷,却又不得不承认的逻辑。”
“人啊,只有在长久地拥有过某些东西,不用为明天的米缸发愁,不用为了一枚突破用的法种去拼命的时候……”
“才会变得更加豁达。”
“才会去追求自身内心,真正所谓的‘德’与‘道’。”
程天转过头,看着陈南那张苦涩的脸。
“贫家子中,确实能出龙,能出凤。”
“但你看看历史上那些爬上去的寒门……”
程天的声音变得极其幽冷。
“大多都是龙入深海,凤上九天。”
“他们一旦爬出了那个逼仄、肮脏、为了半块干粮就能打得头破血流的泥潭。”
“就会拼了命地往上爬,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所有跟过去的联系。”
“他们绝不会再回原来的鸡窝去看一眼。”
“因为他们怕。”
“怕一回头,就会被曾经的贫穷、被那些穷亲戚的索取、被那些底层的恐惧,重新拖下去。”
程天的目光重新投向高空。
“但……那些世家子不一样。”
“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被灌输着人情往来,讲究的是宗族携手共进。”
“他们的容错率极高,哪怕失败一次两次,背后也有庞大的家族资源兜底。”
“所以,他们的目光自然就放得更远。”
“在人情世故上,在施恩于人时,他们大多比我们这些精打细算的商人、比你们这些拿命换钱的散修……”
“要豁达得多。”
“也更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去换取最大的名声和利益。”
程天的这番话。
没有使用任何激烈的辞藻。
但它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
硬生生地割开了包裹在“修仙”外衣下的、最现实的社会法则。
他极其坦诚地承认了世家子的优势。
这种优势并非仅仅是储物戒里堆积如山的银票和法器。
而是资源极度富足后,自然衍生出的一种从容不迫的心境。
真正的【德行】评定,考量的固然是心境。
但不得不承认的一个极其操蛋的事实是……
越是有钱、越是有背景的人。
大概率,他们的心境越平和,目光越长远。
因为他们,输得起。
陈南听完了程天的这番剖析。
他那双粗糙的、长满老茧的手,在膝盖上极其缓慢地松开。
他的头低了下去。
下巴贴在粗糙的衣领上,脊柱弯曲出一个极其颓丧的弧度。
他不得不承认,程天说的是对的。
“那看来……”
陈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认命感。
“天空之上的这前十个位置。”
“应当,大多都被那些世家子给包裹了。”
他一边感叹着,一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目光越过程天那肥硕的肩膀。
看向了坐在更左侧、占据着全场唯一一片明黄色松针的苏秦。
“你说呢?”
“苏秦?”
陈南的这句问话,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寻找认同的意味。
苏秦。
这个在二级院月考中大放异彩、头顶“大周仙官”敕名的天之骄子。
在陈南潜意识的情报网里,苏秦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底层。
是从苏家村那种满是泥土腥气的地方走出来的农家子。
他想听听,这个打破了阶级壁垒的同类。
是怎么看待这高高在上的【德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