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曾经只想在丁字三号外舍里,舒舒服服打一辈子叶子牌的胖子。
竟然真的。
靠着那股子狠劲,硬生生地把自己逼成了胡字班的大师兄。
“二级院……离我不远了。”
光幕里,王虎那句无声的呐喊,在苏秦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回荡。
“苏秦,我会来见你。”
“完成我们的约定!”
苏秦的呼吸频率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微弱的停滞。
他感到一种极其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利益算计的喜悦。
这种喜悦,比他在青云养灵窟内获得【大周仙官】敕名时,还要来得真实,来得踏实。
因为他知道。
在这个冰冷的、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大周仙朝里。
他。
并不孤单。
“苏秦同窗。”
一道极其清朗,却又带着几分不解的声音。
打破了白松院内的寂静。
蓝才站起了身。
他身上的月白色道袍依旧纤尘不染,双手极其规矩地交叠在身前。
他看着苏秦,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嫉妒,也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基于世家子弟认知体系下,对某种行为逻辑的极度困惑。
“学生有一事不明。”
蓝才的声音在道场内极其清晰地传开。
“光幕所现,苏秦同窗于微末之中,提携昔日同窗,助其脱离外舍苦海。”
“此等施恩之举,确有古君子之风。”
蓝才微微顿了一下,语调极其平缓。
“但。”
“以苏秦同窗如今之天资,未来必是大周仙朝之栋梁。”
“那些外舍学子,受资质所限,即便入得内舍,此生也未必能踏入这三级院的门槛。”
“在他们身上倾注如此心血。”
“不过是……”
蓝才的下巴极其微小地向上扬了半分。
“一场注定收不回本钱的施舍罢了。”
“既是施舍。”
“又何至于,被王锤师兄,甚至唐教习,拔高到如此地步?”
蓝才的话语,没有丝毫的嘲讽。
他是真的不理解。
在世家的账本上,所有的投资都必须有回报。
提携一个有潜力的寒门,那是结善缘,是投资。
但去管一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外舍废物,除了能换来几声感激的磕头,还能有什么用?
这种毫无性价比的“施舍”,凭什么能压过他蓝家真金白银砸出来的善名?
面对着蓝才这番极其理智、极其符合大周主流价值观的询问。
道场内,许多世家子弟都极其微弱地点了点头。
这也是他们心中的疑问。
苏秦没有立刻回答。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着蓝才那张写满了较真与困惑的脸。
幽青色的眸子里,没有被轻视后的愤怒。
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仿佛看透了这世间底层逻辑的清明。
“蓝师兄。”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没有刻意拔高音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
“这不是施舍。”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极其坚硬的石头,直接砸在了蓝才的认知壁垒上。
苏秦的目光越过蓝才,看向半空中的光幕。
“我是在,报恩。”
报恩。
这两个字一出。
白松院内,再次陷入了极其短暂的死寂。
蓝才的瞳孔极其微小地收缩了一下。
报恩?
一个能让三级院教习和师兄都另眼相看的天骄,去报三个外舍烂泥的恩?
“两个多月前。”
苏秦的语速极其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最寻常不过的农家琐事。
“我接到二级院考核通知时。”
“囊中羞涩,连凑齐三百两束脩的银子都没有。”
苏秦的视线落在光幕上那个已经黯淡下去的木板床上。
“是他们三个。”
“王虎,给了我十八两。”
“那是他攒了整整三年,准备去坊市买一枚下品法种的全部身家。”
“赵立和刘明,每人拿出了十五两。”
“那是他们家里,东拼西凑,留给他们回乡成亲的彩礼钱。”
苏秦的声音在安静的道场内,极其清晰地回荡。
“十八两,十五两。”
“跟蓝师兄随手赏赐给下人的银两相比,或许不值一提。”
“跟这二级院动则几百上千的功勋点相比,更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苏秦重新看向蓝才。
那双幽青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坚定。
“但这四十八两银子。”
“是他们在这个吃人的大周仙朝里,所有的退路。”
“他们把退路给了我。”
“把我推上了这二级院的门槛。”
苏秦的双手在袖袍内极其缓慢地交握。
“我苏秦,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大善人。”
“我只是一个从泥巴地里走出来的农家子。”
“别人给我一块肉,我或许还不起一头牛。”
“但我至少。”
苏秦的下颌骨极其微弱地绷紧了半分。
“不能忘了,那块肉,是别人从自己嘴里抠出来的。”
“我提携他们。”
“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而是兄弟之间,理所应当的,平视与尊重。”
这句话落地。
白松院内,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没有激昂的陈词滥调。
没有虚无缥缈的大道法则。
只有四十八两银子。
只有几个底层学子,为了一个或许永远也还不起的同窗,砸锅卖铁、断绝后路的极其粗粝的温情。
蓝才端站在原地。
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一直维持着的从容,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剧烈的震荡。
他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词语,去反驳这种建立在血肉和生存之上的“等价交换”。
在他的账本里,二十两银子可以买一条命。
但在苏秦的账本里,四十八两银子,买的是三个底层学子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举。
这笔账。
他蓝才,算不清。
坐在橙色松针区域的陈南。
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粗重的喘息声从他的指缝间极其艰难地挤出来。
他是个散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