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仅仅是这种客观的陈述,就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后脖颈发凉。
“但。”
王锤的话锋极其生硬地一转。
“天道的律法,不是白借的。”
“大周仙朝的官印借给你力量,你不需要付利息。因为你是朝廷的一员。”
“但你向天地借法,你是要拿命去填的。”
王锤那双木讷的眼睛里,透出一种看透生死的漠然。
“每一次解禁。”
“你消耗的不是真元,而是你实打实的寿元,以及真灵的本源之力。”
“用一次,你的命格就会被削薄一分。”
“这是在刀尖上跳舞,是走投无路时的搏命之举。”
“在没有真正获得仙朝受箓、拿到正式的官袍和官印,以此来分担这股反噬之力前。”
“滥用【借律】者。”
“活不过三年。”
苏秦端坐在明黄色的松针上。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幽青色的眸子深处,瞳孔极其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面板的存在,让他在功法的推演上占尽了便宜。
但他两世为人,其思维逻辑极其清醒。
这世上,绝对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
法术的“世俗重量”,在这一刻体现得极其血淋淋。
威力越是恐怖,解禁的范畴越是大,要掏出的本钱就越是难以承受。
那是拿阳寿在烧。
难怪。
难怪这三级院里,那么多心高气傲的天骄,最后都老老实实地去考吏员,去熬资历,去求那一纸敕令和官职。
因为只有大周仙朝的体制,只有那个庞大国家机器赋予的【官身】。
才是抵御这种天地反噬的唯一护身符。
不进入体制。
哪怕你修到了养气九层,哪怕你掌握了无数果位法。
你也只是个没有执照的散兵游勇,随时可能被自己借来的力量反噬而死。
这就是阶级壁垒最恐怖的地方。
它不限制你变强,但它垄断了你变强后活下去的唯一合法途径。
“至于第三境。”
王锤放下了手,双手重新负在身后。
“名曰:【代天】。”
他没有在这个境界上多做解释,甚至连半个字的赘述都没有。
“这是你们在彻底打通三级院的年考,获得候补官身,甚至真正踏入朝堂,拿到那一枚铜印或者铁印之后。”
“才有资格去触碰的领域。”
“现在告诉你们,只会徒增你们的杂念。”
王锤的目光在道场内极其平缓地扫了一圈。
“今日的课。”
“到此结束。”
没有拖泥带水的结尾,也没有故弄玄虚的场面话。
王锤转过身,那双旧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极其干脆地走下了高台。
他的背影很快融入了白松树冠投下的阴影里,顺着来时的那条小径,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
道场内。
那种被强行压制的凝重氛围,随着王锤的离开,极其缓慢地开始消散。
紧绷的肌肉群逐渐放松,此起彼伏的极轻微的吐气声在各个角落响起。
陈南抬起那只粗壮的手背,极其用力地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手背的粗粝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极其真实的触感。
那里,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借律……拿命填……”
陈南的声音极低,像是在胸腔里咀嚼着这几个字。
他看了看旁边的程天。
这位金泽县商贾出身的胖子,此刻那张脸上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油滑。
程天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透着一种极其清醒的盘算。
“所以啊,陈南兄。”
程天的手指在袖口里极其规律地搓动着。
“在这大周仙朝,散修的路,是死胡同。”
“不削尖了脑袋钻进那身官袍里,你连施展全力的资格都没有。”
程天的目光极其隐晦地投向前方。
落在那个端坐在明黄色松针上的青色背影上。
“这就是为什么,咱们这些底层,拼了命也要找个靠山的原因。”
“单打独斗,是走不长远的。”
随着授课的结束。
白松院内的试听生们开始陆陆续续地起身。
有些人三两结伴,极其低声地交流着刚才课程里的关键信息;有些人则眉头紧锁,快步向着道场外走去,急于找个安静的地方消化这庞大的认知冲击。
苏秦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蒲团上,大脑在三倍悟性的运转下,极其有条理地梳理着【纳契】、【借律】、【代天】这三个境界与自身面板数据的咬合点。
一阵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从他的左后方传来。
伴随着一股极其淡雅、却又极其高级的冷香。
那不是市井里用劣质香料熏制出来的脂粉气。
那是金泽县独有的、只有在灵气极其浓郁的雪山之巅才能孕育出的【寒梅冷萃】的味道。
这味道在大周的坊市里,一小瓶便要卖上百两雪花银。
“我就知道。”
一道清脆、且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者特有的笃定女声,在苏秦的耳畔极其平缓地响起。
“今天。”
“你会让所有人,都闭嘴。”
苏秦转过头。
白芷站在距离他不到三尺的位置。
她身上那件散发着极淡灵光的冰蚕丝道袍,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极其细腻的纹理。
那张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没有挂着刻意讨好的谄媚,也没有那种世家贵女高高在上的倨傲。
只有一种极其平视的、仿佛是在跟一个对等合伙人交流时的坦然。
她没有去看周围那些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视线。
也没有去顾忌她这番举动,会在这些天骄之中引发何等复杂的政治联想。
作为金泽县天官之女,她有底气无视这道场里九成九的人。
苏秦的视线在白芷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里停留了半息。
他没有站起身,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局促。
在刚才的【德行】任务结算中。
他看到了白芷的所作所为。
用合欢一脉的本命真元,去救治那些走火入魔的寒门学子,且从不以此要挟。
在大周仙朝这套极端利己的价值体系里,一个世家贵女能做到这一点,极其难得。
这也侧面印证了,白芷之前在茶室里对他说的那些话,并非全是拉拢人心的客套。
她确实有着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白芷师姐言重了。”
苏秦的声音极度沉稳,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搭话而乱了分寸。
“我不过是做了一些分内之事。”
“是唐教习和王锤师兄抬爱,给了一个虚高的名次罢了。”
苏秦的回答极其官方,滴水不漏。
他将所有的成就,极其自然地归结于上位者的裁定,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被攻击的把柄。
白芷看着苏秦这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
她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扯了一下。
这是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很谨慎。”
白芷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的不满。
相反,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透出了一种极其理智的欣赏。
“在这个地方,谨慎是活下去的第一要务。”
白芷没有再继续寒暄,也没有旧事重提,去逼问苏秦关于“道侣”和“长明学党”的决定。
她极其干脆地向后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