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出了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用普通的灰布缝制的锦囊。
锦囊的针脚很粗糙,像极了乡下那些农妇缝制的装零碎铜板的钱袋。
“你是个聪明人。”
“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蔡云将那个灰布锦囊,极其郑重地递到了苏秦的面前。
“这滴血,不仅是用来防身的。”
“它更是一把钥匙。”
“我要你,在那座古墓的某个特定区域里。”
“帮我,拿一样东西。”
蔡云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这方天地间某些无处不在的监听阵法。
“这件事,有风险。”
“哪怕你有精血护体,稍有不慎,也会招惹麻烦。”
“所以我现在,不能直接告诉你。”
蔡云看着苏秦,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极其凝重的信任。
“至于具体要拿什么。”
“怎么拿。”
蔡云将锦囊塞进了苏秦的手里。
“都在这个锦囊里。”
“等你进了遗迹,确认周围绝对安全之后。”
“再打开它。”
苏秦的手指,极其真实地触碰到了那个粗糙的灰布锦囊。
没有重量,也没有任何灵气波动。
但苏秦知道。
这里面装着的,是蔡云在这场大考中,布下的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他没有去捏那个锦囊,也没有去试探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坚定地。
将锦囊收入了储物戒中。
他没有去问如果失败了会怎样。
在大周的官场上,接下了筹码,就意味着接下了因果。
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
他都必须去走上一遭。
因为,这是他换取那条通往更高阶层、掌握自身命运之路上,必须要付出的“买路钱”。
“好。”
苏秦的声音极度平静。
他向后退了半步,极其规矩地行了一个平辈之礼。
“年考见。”
蔡云没有回礼。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摆了摆手,重新戴上了那顶破旧的竹编斗笠。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条浑浊的野河。
“去吧。”
“记住。”
蔡云的声音从斗笠下传出,带着一种极其遥远的沧桑感。
“活着出来。”
......
四天的时间,像指缝里漏下的细沙,悄无声息,却快得让人心慌。
白松院里,那株遮天蔽日的古老白松,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隐隐透出了一股子肃杀之气。
卯正二刻。
这是一百三十二名试听生,在白松院最安静的一个早晨。
一百三十二个蒲团,一百三十二个来自青云府各县的顶尖天骄,全部落座。
没有窃窃私语,没有闭目养神。
所有的脊背都挺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盯着高台的入口。
气氛压抑得就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极限的硬弓,只等那只拨弦的手,给出最后致命的一击。
这种压抑,并非空穴来风。
因为今天,那张在高台上空悬了半个多月的太师椅上,不再是代师授课的王锤。
而是,那位传闻中庶务缠身、已经许久未曾露面的。
唐逸尘,唐教习。
坐在中后段橙色松针区域的陈南,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极其平稳地按在膝盖上。
他不是什么没有见识的野路子散修。
他是正儿八经从底层州县的道院里,靠着极其严苛的考核,一步步考上来的贫家子学院派。
他太懂大周仙朝这套官僚体制的运转逻辑了。
大人物的每一次露面,都绝不可能是心血来潮的走过场。
“程天兄。”
陈南的嘴唇极小幅度地开合,声音被压缩在两人之间:
“距离年考,只剩三天了。唐教习这半个多月都没露面,今天突然来上这最后一课……风向不对。”
坐在他旁边的程天,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胖脸上,此刻也没有了半分油滑。
他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极其隐晦地在道场最前方的两抹青色上扫过。
“是啊。”
程天的声音极低,像是在牙缝里咀嚼着这几个字。
“这大周的官场,讲究的是个‘起承转合’。”
“王锤师兄代课,是‘承’,是磨我们的性子,是立规矩。”
“现在唐教习亲自出马。”
程天的胖手在袖子里极有规律地搓动着。
“这叫‘转’。”
“是来给这场即将开席的鸿门宴,定盘子的。”
陈南微微颔首。
他虽然不知道这场“鸿门宴”的具体菜单是什么,但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他,这场波及百万学子的年考改制,其残酷程度,绝对会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他顺着程天的目光往前看。
在那片原本被明黄色、橙色松针占据的核心区域里。
有两块散发着极其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的。
青色蒲团。
这是整个白松院一百三十二名试听生中,独一档的待遇。
是【林渊四雅】的底层法则,对这两人在过去大半个月里表现出的悟性、德行以及潜力的,最高级别的物理具象化。
其中一块,是卢舟。
那个为了护住三车赈灾粮草,宁愿舍弃世家底蕴,以肉身硬抗妖兽,被生生咬断了左臂的云阳县尊之子。
他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青布长衫。
空荡荡的左袖管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但他盘坐在青色蒲团上的身躯,却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石碑,透着一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死硬。
这大半个月来,在得到王锤的认可后,他又得了杜如晦的青睐,又最后加入了【新民学党】,继苏秦之后,成为了唯二的青色蒲团。
而另一块,是苏秦。
这个在青云养灵窟里,为了几千个幻象灾民,硬生生砸碎了通关捷径、引来【大周仙官】敕名的变数。
那个早在半个月前,就凭借着极其恐怖的悟性和不可思议的晋升速度,硬生生坐稳了这个青色蒲团的怪物。
他穿着那件极其普通的青色道袍,双手规矩地交叠在身前,呼吸绵长,仿佛周围的一切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
哪怕他独领风骚,在白松院领跑了大半个月,他依旧保持着谦逊,脸色平和。
坐在绿色松针上的蓝才,右手大拇指极其规律地摩挲着膝盖上的羊脂玉佩。
他看着前方那两道并列的青色背影,眼底深处,平静如渊。
他不甘心吗?当然不甘。
金泽县蓝家的底蕴,他砸出去的金山银海,最后换来的,却只是一个屈居人下的绿色蒲团。
但这并不妨碍他保持绝对的清醒。
大周的官场,论迹不论心,同样也只看结果,不问过程。
卢舟那个断臂的疯子,苏秦那个打破常规的妖孽,他们能坐上那个位置,就证明他们手里握着连他蓝才都无法企及的政治资本或个人实力。
“在这个位置,光靠嫉妒是活不下去的。”
蓝才在心底极其客观地评估着当前的局势。
“年考改制,一百七十个县同台竞技。
苏秦和卢舟的存在,不仅是竞争对手,更是可以利用的变数。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连杀父仇人都可以同桌共饮,何况只是座次之争。”
蓝才收回了目光,将心态重新调整。
而在道场的另一侧。
陈鱼羊极其随意地换了个坐姿,他那张总是透着几分倦怠的脸上,此刻却挂着一抹极其隐秘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莫白,后者那犹如生铁铸就般的身躯,在今天这种极其压抑的氛围下,依然绷得像一张随时准备出鞘的强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