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了老爹苏海那双因为常年握着锄头而严重变形、长满老茧的手。
想起了在青云养灵窟里,王有财那张哪怕面对死局,也依然要把他这个“村长”护在身后的脸。
“做世家的刀……”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冷光。
世家的刀,是用来割肉的。
割谁的肉?
自然是割那些没有背景、没有反抗能力的底层百姓的肉。
今天,长明学党可以为了拉拢他,给他一朵银花。
明天,如果长明学党为了家族利益,要抽干流云镇的地脉灵气,要断了苏家村的活路。
他这个拿了人家好处的“上门女婿”,手里的刀,该指向谁?
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
在大周官场,站了队,就等于交出了自己灵魂的控制权。
“我读书修仙,拼了命地往上爬,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给那片生我养我的乡土遮风挡雨。”
“而不是为了去当别人手里的刀,转过头来,去割我家乡父老的肉。”
苏秦的呼吸平缓而绵长。
他没有因为拒绝了一步登天的机会而感到可惜。
相反,他的心里踏实得很。
捷径固然好走。
但有些路,如果一开始的方向就歪了,走得越快,摔得就越惨。
“前十的位置。”
苏秦抬起头,看着三级院上空那层永远灰蒙蒙的阵法穹顶。
“我自己去拿。”
……
穿过几条幽静的长廊,苏秦回到了青竹幡的范围。
这里的灵气依旧浓郁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刚走到自己的精舍门前,苏秦的脚步便微微顿住了。
在院子里那棵两人合抱粗的古柏树下。
站着一个人。
一身洗得发白、边缘处甚至有些磨损的青色长衫,身姿挺拔,犹如一杆深秋里不畏霜寒的青竹。
徐子训。
苏秦看着这个熟悉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了一抹温和的弧度。
“子训兄。”
苏秦出声打了个招呼。
徐子训转过身。
那张总是透着几分温润与从容的脸上,此刻带着极其纯粹的笑意。
“苏秦。”
他没有像白松院里那些人一样,加上“师兄”或者“天元”的尊称。
在这个充斥着算计和阶级压迫的三级院里,这一声直呼其名的称呼,反而透着一种极其难得的亲近。
苏秦走上前去,目光在徐子训身上极其自然地扫过。
下一刻。
苏秦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刻意去探查,但以他如今养气五层的修为,以及三倍悟性加持下的敏锐感知。
他极其清晰地察觉到了徐子训身上那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不再是通脉境那种需要不断向外扩张以维持威压的外放感。
而是一种极其内敛、生生不息,且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生死交织的厚重感。
“养气……”
苏秦的语气里,没有夸张的震惊,只有一种老友相见时,发现对方给了自己一个巨大惊喜的赞叹。
“五层?”
苏秦看着徐子训,眼底满是真实的喜悦。
“子训兄,你这进度……”
“若是让外头那些还在为了一个试听名额争得头破血流的人知道了,怕是要羞愧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这绝不是一句客套的恭维。
苏秦自己能到养气五层,那是靠着【大周仙官】敕名、青色蒲团的三倍加持,再加上他自己日夜不休的爆肝。
而徐子训。
他可没有【林渊四雅】的机缘灌顶。
他甚至曾经,为了在青云养灵窟里救下那些虚假的灾民,毫不犹豫地自碎了那株足以让他省去数年苦修的八品灵植——万愿穗。
哪怕在大半个月前...苏秦用万愿穗的点化苍生,使得徐子训修为大涨...
那也才仅仅通脉九层啊。
这才过了多久?
大半个月。
满打满算不超过三十天!
从通脉九层,到养气五层!
这种跨越了整整一个大境界还拐弯的晋升速度,如果不是苏秦亲眼所见,他绝对会认为这是痴人说梦。
徐子训看着苏秦眼底的赞叹,并没有流露出任何的自得。
他只是极其随意地拍了拍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
“这还要多谢你。”
徐子训的声音温润,像是一壶泡到了恰到好处的陈茶。
“若不是你当时用点化苍生的万愿穗,让我见到了我母亲的真灵,解开了我心里的那个结。”
“我可能这辈子,都要在那条自己画的牢笼里打转了。”
徐子训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古柏的树干上。
“这大半个月。”
“我想通了。”
“与其守着那个虚无缥缈的底线,看着那些在天灾人祸里挣扎的百姓无能为力。”
“不如把这身沾着血的本事捡起来,去走一条能真正护住他们的路。”
徐子训转过头,看着苏秦,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坦然的释怀。
“我去找了金教习。”
“拜了他为师,成了他门下的亲传弟子。”
金教习。
缝尸人一脉。
苏秦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想起了在传承空间里,王烨曾经跟他说过的话。
徐子训的天赋,在缝尸一脉上,是极其恐怖的。
那是用他母亲的命,用他那个冷血的天官父亲极其残忍的手段,硬生生逼出来的【九幽缝尸体】。
“金教习手里,有一门极其偏门的果位法。”
徐子训没有隐瞒,将这半个月的经历,极其平淡地娓娓道来。
“这门果位法,需要极其庞大的死气和生机作为引子。”
“我体内的体质,正好契合那股死气。”
“而生机……”
徐子训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苏秦。
“你送我的那一份万愿穗的愿力,那种极其纯粹的生机,早已经融入了我的四肢百骸。”
“在金教习的引导下。”
“我将这生死两股力量,强行融合在了一起。”
“破开了养气境的壁垒。”
徐子训说得极其轻描淡写。
但苏秦太清楚这其中的凶险了。
生死两种截然对立的力量在体内融合,稍有不慎,就是爆体而亡、真灵寂灭的下场。
徐子训能走到这一步,不仅仅是因为天赋。
更是因为他心里那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狠劲。
那个曾经温润如玉、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的谦谦君子。
终于。
在大周仙朝这台残酷的机器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生存方式。
“好。”
苏秦没有去追问融合过程中的痛苦,也没有去感叹命运的弄人。
他只是极其郑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子训兄,能看到你解开心结,我发自内心地为你高兴。”
这句恭喜,没有任何虚伪的客套。
在这个把人当成耗材、把同窗当成垫脚石的三级院里。
能有一个可以把后背交出去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