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外在的死亡威胁。
这看似安全的安静,却比任何兽潮都要来得残忍。
因为它逼着两个活生生的人,必须在清醒的状态下,去极其理智地执行那条用同窗的命来换取自己通关的法则。
时间,在沙漏里被无限拉长。
苏秦和徐子训,像两座扎根在黑苔藓上的石碑,死死地闭着眼睛。
他们的神识在这片死寂中疯狂地向高空攀升。
都在抢。
抢那个把大好前程塞给对方、把绝路留给自己的机会。
“一定要快。”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做着推演。
他那经过【大周仙官】敕名温养过的真灵,比寻常养气境修士要强大、也要坚韧得多。
他能感觉到,自己沟通【山河社稷图】的速度极其顺畅,那道象征着“弃考”的法则门槛,已经近在咫尺。
只要他一个念头。
徐子训就能安安稳稳地去三级院,去查清他母亲的死因,去走他自己选的那条干净的道。
而他自己?
苏秦的嘴角甚至极其隐蔽地牵扯了一下。
他有面板,有逆天的悟性,更有那条丁巡检亲口承诺的退路。
他就算这次垫底,退回流云镇,他照样能在这大周仙朝里爬起来。
这笔账,怎么算,都该他来退。
但。
大周的规矩,有时候讲的是逻辑,但人情,从来不讲逻辑。
就在苏秦的神识即将触碰到那道法则门槛的万分之一息。
一道比他的神识更轻盈、却又更决绝的波动。
先他一步。
极其蛮横地、没有丝毫商量余地地,撞在了那道门槛上。
是徐子训。
这位一向温润如玉、做任何事都讲究个“进退有度”的世家公子。
在这一刻,展现出了甚至连那些刀口舔血的散修都不具备的果决。
他没有去顾及什么经脉受损,没有去计较什么真灵反噬。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强行压榨了体内那一丝刚刚融合不久的生死之气,生生地比苏秦。
快了那致命的半个心跳。
“嗡——”
极其短促的阵法共鸣声,在虚空中响起。
那层原本笼罩在两人身上、极其淡薄的接引之光,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极其生硬地发生了偏转。
所有的光芒。
没有丝毫犹豫地,全部汇聚到了徐子训的身上。
阵法判定,生效。
徐子训。
弃考。
苏秦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里,光芒极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像个输急了眼的赌徒那样去捶胸顿足。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向前走了一步。
伸出那只宽大的袖袍,试图去触碰那层接引之光。
但。
那看似淡薄的光芒,代表的却是大周仙朝最高级别的空间隔离法则。
苏秦的手指,在距离光芒还有半寸的地方,就被一股极其庞大、不带任何攻击性却也绝对无法跨越的斥力,稳稳地挡在了外面。
他只能安静地站在那里。
看着光幕里的那个人。
接引之光中。
徐子训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在光芒的流转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那张因为真元逆转而略显苍白的脸上,没有面临绝境的惊恐,也没有那种“牺牲自己成全别人”的自我感动。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终于把一件事做妥帖了的释然。
“苏秦。”
徐子训的声音,透过光幕传了出来,因为空间的隔绝而显得有些飘渺。
他没有去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抢。
就像苏秦从来没有解释过为什么要硬抗那些原本不属于他的压力。
君子之交,有些话,说出来就落了下乘。
“我说过,这机缘,是你的。”
徐子训的嘴角带着一抹极淡的温润笑意。
“活下去。”
“去三级院,去看看那些高高在上的风景。”
“去当那个……”
徐子训顿了顿,语气极其郑重。
“干干净净的官。”
接引之光开始剧烈地闪烁。
那是空间即将折叠的前兆。
徐子训的身影,在这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
他要被踢出去了。
他把那条干干净净的、通向权力核心的通天大道。
极其固执地留给了苏秦。
苏秦端站在原地。
他的双手在身前极其规矩地交叠。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犹如一杆修竹。
他没有说“你真傻”,也没有说“我不需要”。
他只是极其认真地看着徐子训,将这个身影深深地刻在识海里。
“保重。”
苏秦的声音极度平稳,轻得像是一阵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徐子训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灿烂的、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笑。
下一息。
光芒骤缩。
“嗡”的一声轻响。
徐子训的身影,连同那抹接引之光,在这片暗红色的废墟上。
彻底消失。
空荡荡的废墟前。
只剩下苏秦一个人。
按照这【混沌】秘境的规则。
两个人,一人退出,另一人将独享此秘境之核心传承,并开启通往下一层内府的生门。
苏秦赢了。
他拿到了通往三级院、通往更高权力的入场券。
但他站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
心里却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喜悦。
只有一种极其深沉的、仿佛这整片暗红色苍穹都压在了心头上的无奈。
大周仙朝的规则,太冷了。
冷到连这种朋友之间最纯粹的相让,最后都要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断绝前程”来作为代价。
你必须踩着别人的骨血,你才能爬得更高。
哪怕那个别人,是你最不想踩的人。
苏秦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股浊气在微凉的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去接受这秘境的核心传承。
既然子训兄把路让出来了,他就不能在这儿伤春悲秋。
他得走下去。
带着那份沉甸甸的情义,走得更高,更稳。
然而。
就在他刚刚迈出第一步的瞬间。
“轰——!!!”
一道极其耀眼、极其璀璨,甚至带着一种能够直接灼伤神识的纯粹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