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站在雪地里、攥着袖口一声不吭淌眼泪的胖子。
丁巡检的嘴角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
然后收了回去。
什么都没说。
天鉴阁内,陷入了极其漫长的沉默。
水镜里,那一炷香的倒计时,还在极其无情地流逝着。
......
......
山河社稷图上空。
云海翻腾的速度,在这一刻变得极度缓慢。
三位主考官的目光,已经在那八面分屏上停驻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
水镜里的一炷香倒计时,只剩下最后不到三分之一。
细若游丝的虚拟线香,在无声地燃烧着。
每缩短一寸,就意味着那八个年轻人做出选择的余地,又少了一分。
聂争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他那件素白色的长袍在云风中轻轻晃动,但他本人比那把椅子还要安静。
他在等。
等那些年轻人做出选择。
赵县尊坐在左侧,目光在八面分屏之间来回游移。
作为一个即将高升的老政客,他的观察习惯是“先看大局,再看个体“。
大局是什么?
八个人,一到八等刑罚。特殊规则允许结契分担。
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最优解极其明显:低刑等的人跟高刑等的人结契,把整体的死亡风险拉低,所有人都有机会活着出来拿机缘。
但“最优解“这种东西,在大周仙朝的官场里,从来就不是一道数学题。
它是一道人心题。
你愿不愿意把自己从安全区里拉出来,去替别人扛一刀?
这一刀砍不砍得死你,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不扛这一刀,你能安安稳稳地活着走出去。
赵县尊看过太多人在这种选择面前退缩了。
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退缩过。
所以当他看到水镜里那两个名字旁边的结契标识开始闪烁的时候,他端茶的手极其微小地顿了一下。
“顾池。”
赵县尊低声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水镜里,顾池那面分屏的画面正在发生变化。
这位研吏社的社长面前,石壁上原本属于他的三等刑罚标识,正在与另一个人的标识产生共鸣。
蔡云。七等。
三等与七等结契,取中,五等。
两个人各自独立面对五等刑罚。
顾池从三等跳到五等。
蔡云从七等降到五等。
对蔡云来说,这是救命的绳索。
对顾池来说,这是把脖子往绞架上凑。
“他选了。”
赵县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意外。
不是意外顾池会帮蔡云。
顾池是蔡云的人,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薪火社的利益链条绑得极其紧密,顾池的前程和蔡云的前程是拴在同一根绳子上的。
蔡云死了,顾池在官场上的靠山就塌了。
从这个角度看,顾池的选择极其合理。
他不是在救蔡云。
他是在救自己的未来。
“精于算计的人,做出的永远是最符合利益的选择。”
赵县尊在心底极其客观地评价了一句。
但紧接着,第二个名字旁边的结契标识也亮了。
陈鱼羊。二等。
他的结契对象指向的是——
苏秦。八等。
二等与八等,取中,五等。
两个人各自独立面对五等。
赵县尊的眉头极其微小地挑了一下。
这就不像顾池那么好解释了。
陈鱼羊跟苏秦之间的关系,远没有顾池和蔡云那么深的利益绑定。
据他所知,陈鱼羊是灵厨一脉的首席。
苏秦是灵植一脉的首席。
两个人之间的交集,充其量不过是同在薪火社挂了个名而已,以及一鱼之恩罢了。
为了这点交情,把自己从二等拉到五等?
二等是同修为凶兽,闭着眼睛都能过。
五等是什么,谁都说不准,但至少是养气七八层的妖兽。
陈鱼羊是养气四层。
灵厨出身。
正面战力在同阶中偏下。
他选五等,跟选死没有本质区别。
基本只有两三层的存活几率。
“这个陈鱼羊……“
赵县尊放下了茶盏,语气里那层惯常的圆滑已经淡了几分。
“是个实心眼的。”
白县尊坐在右侧,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孔上依然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目光在陈鱼羊那面分屏上多停留了一息。
“实心眼,在官场里不是好词。”
白县尊的声音极冷。
“但在这种地方,倒是难得。”
这是白县尊今天说过的,最接近“夸奖“的一句话。
聂争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极其安静地看着水镜,看着那些年轻人在生死面前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但他的左手,已经极其缓慢地探入了袖袍深处。
那里面,还剩着几朵散发清冷光芒的银花。
“给他们一人一朵。”
聂争终于开口了。
声音极其平淡,像是在吩咐下人添一壶茶。
“顾池,陈鱼羊。”
“敢在这种局面下伸手拉人的,不管他是出于利益还是出于情义,都值一朵银花。”
赵县尊微微颔首。白县尊没有反对。
银花代表考官的认可,能直接锁定前百。
对于顾池和陈鱼羊这种在二级院巅峰的苗子来说,这朵花足以改变他们一生的轨迹,使得他们有机会向前十冲刺。
前提是他们能活着出来。
聂争捏住了两朵银花,指尖泛起青色的真元,准备在结契生效的瞬间将花掷出。
时机极其关键。
银花的法则权重足以短暂干预上古遗迹的底层运算。
在结契生效的一瞬间送出银花,能最大限度地强化结契的法则庇护效果,给这两个年轻人多添一层保命的底牌。
一炷香的倒计时,只剩最后十息。
水镜里,顾池的结契已经完成。
三等与七等的标识彻底融合,化为两个相同的“五等“,分别烙在了顾池和蔡云的石壁上。
蔡云那面分屏里,黑色戈壁上那头半步铸身的巨蟒,在结契生效的瞬间,身形骤然缩小了将近一半。
鳞甲上暗金色的法则光泽黯淡了下去,那张近似人脸的头颅轮廓也重新模糊成了兽相。
半步铸身,降为养气后期。
蔡云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隐秘的光亮。
“顾池这边,成了。”
赵县尊低声确认。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陈鱼羊那面分屏。
他的结契标识还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