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蔡云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他看到了苏秦。
毫发无损的苏秦。
八等刑罚。
铸身境妖兽。
毫发无损。
蔡云的瞳孔极其微小地收缩了一下。
他五等都挂了彩。顾池五等差点死掉。钟奕六等直接没了。
苏秦八等,身上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这不合理。
极其不合理。
丁洛灵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从顾池身上移开,落在苏秦的身上,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写满了困惑。
莫白也看过来了。
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苏秦站在大殿中央,面对着所有人的目光。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毫发无损。
他只说了两个字。
“王虎。”
大殿里,极其短暂的沉默。
“他替我独承了。”
苏秦的声音极其平稳,但道袍前襟上那几处洇湿的深色水渍,出卖了他。
“一等独承八等。罪加一等。九等。”
这几个数字从苏秦嘴里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像是一颗一颗被咽下去的铁钉。
“他没回来。”
大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像是被抽干了。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陈鱼羊的眼睛彻底睁开了。
丁洛灵捂住了嘴。
莫白的拳头还抵在胸口,没有放下来。
蔡云闭上了眼睛。
王虎。
那个聚元九层的胖子。
那个从头到尾所有人都觉得是累赘的泥腿子。
那个在分兵的时候被安排走最简单的兔子通道、被钟奕直白地感谢“替咱们解决了一个大麻烦“的多余人。
他替苏秦死了。
一个聚元九层,去扛九等刑罚。
就像一只蚂蚁,主动爬到了大象的脚底下。
明知道结果是什么。
还是爬了过去。
蔡云站在原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闭合的眼皮后面极其缓慢地转动着。
他在重新评估。
不是评估王虎。
王虎已经死了,一个死人不需要被评估。
他在评估苏秦。
一个能让聚元九层的泥腿子甘愿拿命去换的人,身上到底有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这种东西,比养气五层的修为可怕。
比第十名的排名可怕。
比那朵金花可怕。
因为修为可以被压制,排名可以被超越,金花可以被更高的权力撤销。
但一个人心甘情愿替你去死这件事,是任何权力、任何体制、任何规则都制造不出来的。
蔡云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苏秦。
目光里没有之前那种深不可测的算计,也没有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审视。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发自骨子里的正视。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什么悼词。
没有人流泪。
这些在大周仙朝的泥潭里摸爬滚打过的年轻人,太清楚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活着走出去。
带着钟奕的那份。
带着王虎的那份。
走得更远。
....
大殿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穹顶上那些夜明珠的光芒都似乎暗了几分。
最终打破沉默的,不是任何人的声音,而是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于金属共鸣的嗡响。
那声音来自苏秦脚边。
那个散发着星光般璀璨光华的九等宝箱,在地砖上极其微小地震动了一下,箱身表面的上古篆文在发出极其柔和的脉动,像是在提醒它的主人:该开了。
紧接着,大殿里其他人脚前的宝箱也陆续发出了类似的共鸣。
大大小小、高低不等的箱子,在这座死寂的大殿里此起彼伏地亮着,像一群等待投喂的幼兽。
蔡云最先收回了情绪。
他睁开眼,目光从苏秦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前那个散发暗金色光泽的七等宝箱上。
“开箱吧。”
蔡云的声音极其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公事。
“人死了,收不回来。但活着的人,不能白活。”
这话说得冷,但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钟奕和王虎用命换来的时间和机缘,不能浪费。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极其默契地明白了这一点。
陈鱼羊第一个动了。
他那张惫懒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模样,弯腰捡起脚前那个比巴掌略大的青铜小匣。
二等宝箱。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
一道极其温润的淡蓝色灵光从匣子里溢出来,在陈鱼羊的掌心凝聚成了一件实物。
那是一柄短刃。
刃长不过七寸,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内敛的暗青色。
刃身上没有任何花哨的阵纹装饰,但当陈鱼羊的手指触碰到刃身的瞬间,一股极其纯粹的、经过了上古大能精炼的灵气波动,从刃尖传遍了他的整条手臂。
丁洛灵最先认出了来路。
“八品灵器。”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变化。
八品灵器。
这四个字搁在惠春县的坊市里,足以让任何一家铺子的掌柜站起来行礼。
大周仙朝的品阶体系极其森严。
从九品到一品,每一个品阶之间的差距都是天堑。
绝大多数底层修士终其一生接触到的法器,都是九品。
八品灵器内部蕴含着独立的灵气循环回路,能在战斗中自主汲取天地灵气进行补给。
换句话说,九品灵器砍到没劲了就是一块废铁,而八品灵器只要不被物理性地击碎,它就能一直保持战斗状态。
在惠春县的坊市里,一柄品相上乘的八品灵器,标价至少六百两银子以上。
六百两。
一个普通吏员一年的俸禄是二十两。
一个乡村富农攒一辈子的积蓄,差不多也就攒到三百两。
六百两,够苏家村全村人吃上五年的白米饭。
而这种东西,是二等宝箱里开出来的。
最低档次的奖励。
陈鱼羊将短刃收入储物袋,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灵厨一脉用的是菜刀不是匕首,但东西是好东西,出去以后换成灵材或者功勋点,都是实打实的硬通货。
几乎是在他合上匣盖的同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