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训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慰:
“这点钱,对于现在的王兄来说,或许只是几天的丹药费。
哪怕是对于他背后的家族而言,也不过是一顿酒席的花销。
你就当是……
师兄给师弟的见面礼吧。”
苏秦沉默了。
他看着王烨那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却始终没有回头的背影。
那背影里,透着一股子别扭的善意。
“还不收起来?”
王烨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极不耐烦地回过头,恶狠狠地瞪了苏秦一眼,语气轻蔑:
“磨磨唧唧像个娘们儿似的!”
“别用那种感激涕零的眼神看着我,恶心!
老子就是不想毁约,顺便看你顺眼,乐意赏你的不行啊?”
“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在考核的时候给老子拿个第一回来!
别丢了咱们胡字班的脸,更别丢了我这个‘特训教官’的脸!”
“要是考砸了……
哼,到时候别说这一百五十两,之前的利息我都得给你算回来!”
这番话,刻薄,嚣张,带着一股子纨绔子弟的傲气。
可此刻,落在苏秦的耳中,却觉得这声音是如此的……和蔼。
是的,和蔼。
就像是那个平日里总是板着脸、却会给学生开小灶的胡教习。
在这层坚硬带刺的外壳下,藏着的是一颗比谁都柔软滚烫的心。
苏秦看着王烨,看着徐子训。
忽然间,一道灵光在他脑海中炸开,让他想通了一件困扰已久的旧事。
王烨在和徐子训叙旧的时候,感慨当年的‘胡字班双璧’,如今已时过境迁。
苏秦之前本想当然的认为,这个称号,说的是他们的修为,是他们的天赋,是他们冠绝同侪的实力。
可现在想来……
那一年的他们,也不过是聚元七层而已。
在一级院里,聚元七层虽然不错,但也绝对算不上顶尖。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能成为那一届当之无愧的领头人?
凭什么让胡教习至今念念不忘?
凭什么让赵猛那样的浑人死心塌地?
此刻,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一白一紫两道身影。
苏秦终于懂了。
从始至终……
这个“双璧”的外号,说的从来都不是什么修为,也不是什么家世。
而是他们的——品行。
一个是温润如玉的君子,立身极正,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让人心生向往。
一个是外冷内热的侠客,虽然行事乖张,嘴不饶人...
却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直接、最有力的方式,为身后的人撑起一把伞。
一正一奇,一柔一刚。
这两人站在一起,便撑起了那一届胡字班的风骨,也撑起了“同窗”二字真正的重量。
“双璧……”
苏秦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两个字,只觉得口齿生香。
他不再矫情,将那个锦囊郑重地收入怀中,贴身放好。
然后,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
对着王烨,也对着徐子训,深深一揖到底。
这一拜,无关修为,只敬品行。
“王兄教诲,苏秦铭记于心。”
........
画中界无日月,唯有那株苍劲古松下的日影,随着光阴流转,一寸寸地挪移。
五日特训,于凡俗而言不过弹指一挥,但对于身处这方小天地内的三人来说,却是脱胎换骨的煎熬与打磨。
这五日里,王烨并未再教授什么新的法术,而是像一个极其苛刻的监工。
逼着他们在模拟出的极端恶劣环境下,一遍遍地榨干体内的每一丝元气,再在濒临崩溃的边缘,重新汲取、凝练。
松林下,风声渐歇。
苏秦盘膝坐于一块青石之上,双目紧闭,周身气息若有若无,仿佛一口枯井,深不见底。
在他身侧,徐子训与林清寒早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伫立在一旁,目光并未看向别处,而是全都落在了苏秦身上。
就连一向懒散的王烨,此刻也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模样,手里那根总是晃悠的狗尾巴草不知何时已被丢弃。
他负手而立,眼神中透着一股少有的凝重与期待。
“嗡——”
一声极细微的颤鸣,自苏秦体内传出。
那是气海满溢,冲刷经脉壁障的声响。
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一切都显得水到渠成。
随着苏秦胸膛的一次深沉起伏,周遭游离的天地元气如同百川归海,温顺而欢快地涌入他的体内。
聚元六层。
这道曾被无数外舍弟子视为天堑的门槛,在苏秦这半个月近乎自虐般的苦修与“枯荣”法的加持下,无声无息地破碎了。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并未有多少喜色,反而是一片如古井般的沉静。
他并未起身,而是心念微动,视线落在了那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蓝色面板上。
【功法:聚元决六层(1/600)】
【春风化雨 lv2(49/50)】
【驭虫术 lv2(48/50)】
看着那两行即将触顶的法术进度条,苏秦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摩挲了一下。
“只差一线……”
“仅剩的一两点经验值,就像是两层薄薄的窗户纸。”
他心中暗自盘算,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在这画中界内闭门造车,虽然也能增长熟练度,但终究少了那份临场应变的“神韵”。
这两门八品法术想要突破至Lv3“造化”之境,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苦练,更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实战。
“大考……”
苏秦嘴角微扬。
那将是他突破的最佳契机。
收回思绪,苏秦的手掌一翻,掌心中多了一枚通体温润、散发着淡淡紫气的琥珀色玉简。
聚元敕令。
这是黎监院亲赐,蕴含着正七品司农监果位威能的重宝。
“也是时候了。”
苏秦低语一声。
既然基础已夯实,既然“枯荣”之法已将经脉拓宽到了极致,那么现在,就是填满这口深井的时刻。
在三人注视的目光中,苏秦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枚玉简轻轻贴在了眉心紫府之处。
“啪。”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松林中响起。
玉简化作齑粉。
但其中封印的那股庞大、精纯、且带着“初春复苏”意志的地气,却如同一条苏醒的苍龙,咆哮着冲入了苏秦的识海!
顺着任督二脉,疯狂地灌入他那刚刚拓宽的气海丹田。
轰!
苏秦的身躯猛地一震,原本平静的青衫无风自动,猎猎作响。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着四周轰然扩散,吹得地上的落叶漫天飞舞。
聚元七层!
那股气息并未停留,只是稍微顿了顿,便如势如破竹般继续攀升。
聚元八层!
林清寒的瞳孔微微收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苏秦体内的元气正在发生质变。
那不再是气态的雾霭,也不再是初入中期的涓涓细流,而是正在迅速凝结、压缩,化作更为沉重、更为霸道的汞浆!
徐子训握着折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死死盯着那个在气浪中心纹丝不动的身影,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轰隆——
最后一声闷响,仿佛来自于大地深处的共鸣。
苏秦周身鼓荡的气息缓缓收敛,如同宝剑归鞘,将所有的锋芒都藏入体内。
但即便如此,那种自然散发出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却比刚才更加令人心悸。
聚元九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