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那根,把他和本体连在一起的、看不见的线。
蔡云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识海最深处,有一道极其隐秘的、连接着某个遥远存在的丝线。
那根线,从他被塑造出来的第一天起,就缠在他的真灵上。
本体通过这根线,看着他的眼睛看到的一切,听着他的耳朵听到的一切。
本体通过这根线,随时可以把他这只风筝,收回去。
而现在。
斩尘三生花的药力,找到了那根线。
蔡云极其平静地,在心底,做出了一个他酝酿了极其漫长岁月的决定。
他没有去想这个决定有多悲壮。
也没有去想,这一身惊才绝艳的天赋、这“贵不可言“的命格,会随着这个决定,化为乌有。
他只是觉得。
累了。
做了这么久的风筝,飞了这么高,看了这么多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也该,自己,落一次地了。
哪怕这一次落地,是粉身碎骨。
“我蔡云。”
他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对那个遥远的本体,说了一句。
“这一回。”
“不奉陪了。”
蔡云极其缓慢地,催动了那股斩断因果的药力。
朝着识海深处那根线,斩了下去。
就在那股药力即将触及丝线的刹那。
蔡云的储物戒最深处。
那个他从七等宝箱里开出、藏得严严实实、从未让任何人看过的小巧器物。
极其微弱地,极其隐蔽地……
颤动了一下。
.......
.....
三级院,薪火殿。
这里没有一级院外舍那种发霉的潮气,也没有逼仄的、连转身都嫌挤的窄屋。
殿内极其空旷,地面由整块的玄玉铺就,光可鉴人。
四角各立着一根盘龙玉柱,柱身上嵌着拳头大小的聚灵珠,珠光流转,将整座大殿里的灵气浓度,拔到了一个寻常修士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步。
只是站在这里,呼吸一口气,体内的真元就在自动温养。
这就是三级院核心党魁的待遇。
一寸光阴,一寸金。
而在这里的每一寸光阴里,灵气都浓郁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蔡云就坐在大殿正中那张紫檀木的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墨色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薪火学党的火纹。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极其松弛,像是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一下眉头。
他的面前,摆着一副棋。
黑白二子,错落在棋枰上,已经下到了中盘。
但对面没有人。
蔡云是在自己跟自己下。
执黑的是他,执白的也是他。
殿门外,传来了极其缓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近乎飘忽。不是刻意放轻,而是脚下没有力气。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身形极其单薄,背微微有些佝偻,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血色,眼窝深陷,像是大病了一场,又像是大病了很多年。
养气九层。
仅仅是养气九层。
在三级院这种养气境修士遍地走、铸身境也不算稀奇的地方,养气九层,是连给人提鞋都不够格的修为。
但蔡云抬起了眼。
那双一向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极其罕见地,掠过了一丝真正的郑重。
“宋询。”
蔡云开口了,声音极其平淡。
“稀客。”
来人正是宋询。
那个曾经被誉为“百年难遇之法理奇才“、如今却真灵受损、终生困于养气九层的清正学党废人。
宋询极其缓慢地走到棋枰前,目光在那盘黑白子上停了一瞬。
“还是这个老毛病。”
宋询的声音极其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淡。
“自己跟自己下。”
“因为没有对手。”
蔡云极其随意地落了一子。
“这三级院里,能让我多想一步的人,不多了。”
这句话听起来极其狂傲。
但从蔡云嘴里说出来,却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要下雨这种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宋询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狂傲。
这是事实。
蔡云这个人,生来就站在云端。
薪火学党核心先驱的直系血脉,被天机大员亲批“贵不可言“的命格,年纪轻轻就接管了整个薪火学党,手握两道果位。
这种人,是宋询拼了一条命、毁了一身真灵,都没能爬到的高度。
高不可攀。
这四个字,是宋询站在蔡云面前时,唯一的感受。
“坐吧。”
蔡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难得你这副身子骨,还愿意跑这一趟。”
宋询没有坐。
他就那么站着,单薄的身影在那张恢宏的紫檀木主位前,显得格外渺小。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宋询极其缓慢地开口。
蔡云落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宋询。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极其淡然的了然,仿佛早就猜到了宋询要问什么。
“问吧。”
宋询沉默了片刻。
他在斟酌用词。
有些话,在这吃人的三级院里,是不能说得太直白的。
尤其是关于“节衍身“这种窃天之权的勾当。
“你有一只风筝。”
宋询最终,用了一个极其隐晦的说法。
“在二级院。”
蔡云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他当然知道宋询在说什么。
那具他塑造的、正在二级院年考遗迹里拼杀的第三具节衍身。
“那只风筝。”
宋询的声音极其平缓:
“飞得太高了。”
“高到……它好像,起了自己的心思。”
“它想咬断那根线。”
这句话一出,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询默默的望着蔡云。
那具“蔡云“在最后一关里,指名要一味斩尘三生花。
斩尘三生花能斩断因果。
而一具节衍身想要斩断因果……
宋询作为同样在玩节衍身的人,一眼就看穿了那具分身的图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