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大人。”
“这姜望通关了绝等秘境,又稳坐头名。这等天纵之才,古往今来也是数得着的。”
他顿了顿,话锋极其圆熟地递了过去。
“您手里那一朵金花,是不是也该有个着落了?”
这话一出,白县尊那低垂的眼帘极其轻微地掀了一下。
赵县尊的算盘,他听得明白。
聂争是七品仙官,那一朵金花的分量,比他们两个九品天官手里的重得多。
那是足以让整个青云府的官员都为之侧目的最高认可。
把这样一朵金花落在姜望头上,是锦上添花。
可这添的是姜家的花。
赵县尊即将高升八品,进入青云府,这是想借着聂争的金花,给姜家那等顶级豪门结一份天大的善缘。
善缘结下了,他日后在那位子上自有数不清的好处。
一举数得。
不愧是八面玲珑了半辈子的人物。
白县尊没有作声。
他对姜望是有几分认同的。
同是世家出身,同是被门阀的资源喂大的天骄,他比谁都清楚姜望这一身底蕴是何等来之不易,又是何等理所应当。
在他看来,强者就该有强者的体面。
姜望夺了第一,受一朵金花,天经地义。
可不知为何,白县尊的心底却没来由地掠过了另一道身影。
那是云海之上,那两个为了彼此、连大好前程和性命都肯舍出去的孩子。
也正是那一回,他白某人鬼使神差地抢在聂争之前,抛出了自己那唯一的一朵金花。
那份不带半分杂质的纯粹,曾让他那颗在官场里泡得冷硬如铁的心,罕见地动了一下。
白县尊将这点莫名的思绪压了下去。
他想看看聂争会怎么答。
点将台上静了片刻。
聂争始终没有看那高悬的榜首,也没有看赵县尊。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望着水镜,望着那片翻涌的云海,良久才极其平淡地开了口。
“他不需要我这朵金花。”
九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却让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赵县尊脸上的笑意没变:
“哦?”
“聂大人此话怎讲?姜望这等成就,还配不上您这朵金花?”
“配得上。”
聂争的回答干脆得近乎冷峻。
“可配得上,与需不需要,是两码事。”
他缓缓转动着手中那一枚一直没舍得用出去的金花。
那金花在他指间流转着一层温润而厚重的光。
“姜望出身姜家。
他要功法有姜家秘传,他要灵药有府库里挑剩下的极品。
他往后这条路从生到死,都已经被姜家铺得平平整整。”
“他什么都不缺。”
聂争的声音里听不出褒贬,只有一种洞彻世情的平静。
“我这朵金花落在他头上,不过是锦上添的一朵花。
有它,锦缎不会更暖。
没它,锦缎也不会更冷。”
“这种地方,我这朵花落下去,没有分量。”
赵县尊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
他听懂了。
聂争这话明着是说姜望不缺,暗里却是把他那点借花结善缘的心思,不动声色地堵了回来。
这位惠春分院的兼任院长向来是这般。
他游离在权力中心之外,看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可这官场里那点弯弯绕绕,他比谁都看得透。
“那依聂大人的意思……”
“这朵金花,您是要留着了?”
赵县尊试探着问道,
聂争没有立刻回答。
他攥着那朵金花的手缓缓收紧了。
这朵花,他攥了很久了。
从云海之上到山河社稷图,他眼看着无数天骄在这场年考里浮沉,可这朵花,他始终没有舍得用出去。
他在等。
他这一身的七品权柄,他这朵分量极重的金花,从来就不是用来锦上添花、攀附豪门的。
他要的,是用这点权柄,给那些敢于在这冰冷的、把活人都异化成机器的体制里...
守住一星半点底线的天才,撑起一把能让他们喘口气的保护伞。
他要把这朵花落在那种地方,落在那个真正需要它、也真正配得上它的人身上。
姜望那样顺风顺水、前程似锦的,他不需要。
而真正需要这把伞的人……
聂争终于极其缓慢地,吐出了三个字。
“再看看。”
说出这三个字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极其自然地从那高悬的榜首移开了。
越过了那个一身月白、志得意满的姜望。
落向了另一处,落向了那个虽稳坐第三、却已经被许多人渐渐遗忘了的青衫身影。
赵县尊和白县尊都是何等人物。
聂争这一句再看看,这一道移开的目光,已经说明了太多东西。
两人心头同时一动,几乎是下意识地,便顺着聂争那道幽幽的眸光望了过去。
望向了苏秦那一块画面。
然后,这两位见惯了大风大浪、执掌一方多年的天官,齐齐愣住了。
水镜里,苏秦先前所在的那座青石大殿,那两扇并立的门,早已不见了踪影,只余一片混沌的空茫。
而那个青衫少年,就在那片空茫的正中央盘膝而坐。
他双目紧闭,眉心之上两团光正缓缓交融。
一团暗青,一团金黄。
赵县尊的瞳孔骤然一缩。他虽是文官,可铸过的节衍身不在少数,那两团光是什么,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节衍胚,功德金身。
那两样东西此刻相互交融的模样,分明是在铸造节衍身。
白县尊的呼吸也是一滞。
他猛地想起了那个少年的修为。
养气五层。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竟敢去铸造一具连铸身境都未必驾驭得了的节衍身?
点将台上一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赵县尊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却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和白县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模一样的东西。
错愕,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荒唐。
聂争方才说,他要把那朵金花留给一个真正需要它的人,留给一个正在绝境里挣扎着想要撑住的人。
可眼前这个少年。
他这哪里是在挣扎着撑住。
他这分明,是亲手把自己推向了一个粉身碎骨的绝地。
.....
另一头。
苏秦的手,按在了那另立真名的法门之上。
刹那间,他的识海剧烈震荡起来。
那枚一直静卧的暗青色节衍胚,和那尊端坐深处的功德金身,同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朝着彼此缓缓靠拢。
苏秦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的意识,便被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
待他再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竟站在了一片极其熟悉的土地上。
是苏家村。
是那片生他养他、贫瘠却温厚的土地。
村口那棵歪脖子的老槐树还在,田埂还在,远处那几间低矮的土坯房也还在。
只是此刻,这片土地上空无一人,静得出奇。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一个。
苏秦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掌心,正捧着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