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里所有的人,望着他时,眼神都和方才,截然不同了。
那少年,是这位古板教习的弟子。
那少年所有的根脚,是从这位教习那一门自下而上的万愿穗里,发出来的。
罗姬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少年,那张古板的脸上,没有半分炫耀,也没有半分得意。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望着。
望了许久。
那双素来平静的眼睛里,缓缓地,泛起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水光。
阁里几人看着他,没有人出声。
他们都看出来了。
这位古板教习此刻心里那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重。
罗姬没有让那一丝水光掉下来。
他极其轻地,对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弟子,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轻得阁里大部分人都没听见。
只有他自己听见了。
“你。”
“比师傅。”
“走得远了。”
阁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可这一次的寂静,与方才那一种因为震惊而失声的寂静,截然不同了。
阁里所有的人都望着水镜里那个端坐着的青衫身影,目光里,那份方才的不解、惋惜、讥诮,已经尽数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们这一辈子,都极少在一个学子身上,落下过的郑重。
......
另一头。
冬寒道人说完那最后一句“剩下的路,你自己走”,便没有再开口。
那位至尊负着手,望着苏秦。
苏秦正想最后再行一礼,却看见。
冬寒道人的身影,淡了。
那位至尊的轮廓,从袖口开始,极其缓慢地化作了一缕一缕的微光。
那些微光像是散在风里的尘埃,被一阵看不见的风,轻轻地吹散了。
苏秦下意识地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前辈。”
苏秦哑着嗓子开口。
冬寒道人没有回话。
那位至尊只是望着他,那张苍凉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极淡的、像是已经把这一程的全部嘱托都搁下了,平和。
那双眼睛望着苏秦,望了许久。
久到苏秦能从那一双眼睛里,看出某种他读不懂的、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期许。
最后,冬寒道人对着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一个走得极远的长辈,对一个站在原地、终究要靠自己走下去的晚辈,最后的一份认下。
苏秦的眼眶,无端地热了。
他朝着那一道正在化作微光的身影,又是极郑重的一拜。
那一拜还没起身,眼前那位至尊的身影,便已经,彻底地化作了漫天的微光,散在了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里。
紧接着。
这一片凝固的灰白天地,也开始崩了。
四下里那温润的玉石光,那玄色的石台,那悬在头顶的、属于这一座传承大殿的所有气象,都极其缓慢地,从最远处开始,碎成了细碎的光屑。
光屑一片一片地,朝着天地的最深处,飘散而去。
苏秦怔怔地站在那一片正在彻底崩解的天地中央。
他没有动。
他知道,这一程,结束了。
那位至尊给他的所有东西,玉佩、九缕大寒、那一道借大周仙官敕名做出来的因果倒推,都已经实实在在地,落在了他这具身子里。
而那位至尊本人,连同这一座跨越光阴的传承之地,正在一寸一寸地,从他眼前褪去。
就在这片天地几乎要彻底崩解的最后一瞬。
苏秦忽然感觉到。
自己的头顶之上。
多了一道东西。
那道东西落得极其轻。
轻到苏秦最初的几个呼吸里,根本没有察觉。
可当他静下心来,重新审视自己头顶上的那几道敕名时。
他怔住了。
天元。
护生使。
六社相印。
万民念。
大周仙官。
这五道敕名,他原本就有的。
可此刻。
他头顶上,多了一道。
第六道。
那一道敕名,极淡,极轻,几乎要藏在那五道大敕名的光华里去。
可它实实在在地,落在他头顶上了。
苏秦极郑重地,闭上眼,凝神去看那一道新落上来的敕名。
那一道敕名的名字,缓缓地,浮现在了他的识海里。
六个字。
【聆听历史之音】。
苏秦怔了一下。
聆听历史之音。
这是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敕名。
它不像天元,不像护生使,不像六社相印,不像万民念,也不像大周仙官。
前面那五道敕名,都有清晰的、能让他一眼看明白的效用。
而这一道。
苏秦凝神去看它的效用。
那效用浮现出来的时候,苏秦的眉头,皱了起来。
效用极其模糊。
模糊到,苏秦反反复复地琢磨了好几遍,才大致拼出了一个轮廓。
这一道敕名,能让他,有概率听见。
听见一种,叫做“真实历史之音“的东西。
至于这“真实历史之音“是什么,何时能听见,能听见多少,听见的方式是什么。
什么都没说。
苏秦怔怔地,把这道敕名的效用,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
有概率,听见真实历史之音。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回过味来。
什么叫,真实历史之音。
苏秦心头骤然一动。
他这双重活了一世的眼睛,看人看事,比谁都清醒。
这“真实”两个字落下来,他第一个反应,便不是去琢磨这道敕名能听见什么。
他琢磨的是。
真实历史之音的对面,是什么?
是,假的历史之音吗?
苏秦的呼吸,骤然停住了。
他怔怔地立在那片正在崩解的天地里,那一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里,掠过了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
真实历史。
假的历史。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转着,转得他后背隐隐地泛起一层凉意。
他这一辈子,从一级院外舍,到三级院试听,把一卷一卷的史册啃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史册里头记的事,他背得滚瓜烂熟。
从小吏的录用礼制,到一品大员的封赏典章,他都能倒背如流。
可现在,冬寒道人临走前给他烙下的这一道敕名,告诉他。
那里头,能听见的,是真实的历史。
那言下之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