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一趟,走得很好。”
他极缓地道,目光在苏秦身上扫过,似是把苏秦那一身的变化都看在了眼里:
“比我想的还要好。”
苏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蔡云望着他,眼底那一丝温和里,掠过了一种苏秦读不懂的、像是看一件极合心意的东西时的欣赏。
“我答应过你的东西。”
蔡云忽然极缓地开口了。
苏秦微微一怔。
他答应过的东西。
苏秦的脑子飞快地转了一下。
蔡云,确实许过他一些东西。
【传承塔】的甲等令牌。
传承塔,是三级院内的四品灵筑,是比林渊四雅,更加珍贵的东西。
里面...拥有着先贤的所有传承。
而甲等令牌,整个三级院的薪火学党,仅有三枚!
并且...蔡云答应他可以身兼两党。
意味着...他可以在传承塔中,进入薪火学党,以及新民学党,整整两个学党的区域!
“那东西,我还记着。”
蔡云极缓地道,那语气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答应了你的,自然算数。”
“只是这里,不是给你的地方。”
蔡云抬起头,望了一眼这座即将随着年考结束而关闭的遗迹,又望了一眼远处那一片即将开启的、通往外界的天光。
“等这一场考核彻底结束。”
“等你到了三级院。”
蔡云的目光,重新落回苏秦身上。
“我们再见一面。”
“到那时。”
“我会给你。”
这话说得极其平和,却又带着一种一言九鼎的分量。
苏秦的心微微一动。
他听得出来,他是认下了那份承诺的。
并且把这份交接定在了三级院。
苏秦比谁都清楚这背后的意味。
三级院,是这位本体的地盘。
把交接定在那里,是这位坐镇三级院的大佬,在向苏秦递出一份善意。
也是在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把苏秦往他的那一片天地里引上一引。
这是收编,也是招揽。
可苏秦此刻心里却异常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应承,也没有推拒。
他只是极其郑重地,对着蔡云深深一拜。
“多谢社长。”
他平静地道:
“那晚辈便在三级院,静候社长了。”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他既没有拒了对方的善意,也没有就此把自己绑到对方的那一片天地里去。
蔡云看着他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那一向沉静的脸上,那一丝欣赏又深了一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而后,这位走出银门的大佬,转过身,负着手,缓缓地朝着那一片即将开启的天光走了过去。
苏秦望着那道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他知道,从今日起,这位坐镇三级院的大佬,已经把他正式地记在了心上。
.......
山河社稷图内,另一头。
点将台上。
那是一方悬在山河社稷图最高处的、由无数缕国运之气凝成的玄色高台。
站在这台上,整座山河社稷图里的山川、洞府、关隘、星罗棋布的探宝学子,都能尽收眼底。
这是只有主考官才有资格站的地方。
此刻,台上站着三个人。
聂争负手立在最前。他那一身青色官袍纹丝不动,那张孤冷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可他那双眼睛却一直牢牢地钉在山河社稷图东南角的那一处洞府上。
那座洞府,挂着上等的牌子。
苏秦的洞府。
就在方才。
聂争还在为一桩事僵着。
他想给苏秦那第三朵金花。
三花灌顶一成,便能凌驾山河社稷图那块认死理的判定,直接将苏秦定到第一。
可他这个念头才起,便被身旁的赵县尊和白县尊一道劝住了。
那两位的意思都很明白。
再看看。
再观察观察。
聂争当时没有说话。
他只是收回了那只本已探向袖中金花的手,转过身,重新望向了那座洞府。
他想看看,那座挂着上等牌子的洞府里,那个青衫少年,到底还能走到哪一步。
而现在。
他看见了。
那座洞府里的青衫少年,先是枯坐了许久。
而后,他身旁那一具不知何时铸出来的节衍身,凭空淡去,消散了。
就在赵县尊和白县尊都以为这小子那场考验失败了的时候。
异变陡生。
那青衫少年的修为毫无征兆地开始往上窜。
养气六层。养气七层。养气八层。
最后,稳稳地定格在了养气九层。
紧接着,九缕浩瀚冷冽的大寒之力一缕一缕地没入了那少年的丹田。
这一幕,连白县尊那一向冷硬的脸上,都泛起了一丝裂痕。
一个养气五层的修士,在一场看似失败了的考验之后,于一炷香内连跨四层,直抵养气九层,还养满了九缕大寒。
这已经不是机缘二字能解释的了。
可真正让点将台上三个人都沉默下来的,并不是这一桩。
而是。
聂争那双钉在洞府上的眼睛,骤然眯了起来。
他看见了,那青衫少年的头顶之上。
多了一道东西。
那道东西极淡极轻,几乎要藏进那少年头顶原本那四道敕名的光华里去。
寻常人根本捕捉不到。
可聂争是七品仙官,是入主了惊蛰·复苏果位的人。
他这一双眼睛,看得见。
聂争凝神朝那一道新落上来的、极淡的敕名望去。
那一道敕名的名字,缓缓映入了他的眼底。
聂争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那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神色。
那是一种比震惊更深、更重的东西。
是一个见惯了风浪的执棋者,在棋盘的某一个角落里,骤然看见了一枚他这一辈子都未必能见到一回的、传说中的棋子时....
那一份近乎于失语的凝重。
“怎么了?”
赵县尊察觉到了聂争的异样。
这位即将高升主客清吏司的县尊,是个最会察言观色的人。
聂争脸上那一丝凝重落在他眼里,比山河社稷图里炸开的任何一道异象都更让他心头一紧。
聂争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少年头顶上那一道极淡的敕名,望了许久。
良久,他才极缓地从牙缝里吐出了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