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是白县尊给的,一朵是赵县尊给的。
如今聂争这一朵再下去。
便是,三朵。
三花灌顶。
“这是……“
那年轻教习的声音抖了起来:
“这是钦点第一啊!”
阁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那个一向以阴冷尖刻闻名的彭教习,从角落的阴影里,缓缓地开了口。
他这一回,没有半分讥诮。
那一向像夜枭一样的声音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于凝重的冷。
“钦点第一,意味着什么。”
彭教习淡淡地道:
“你们都清楚。”
“从这一刻起,苏秦这两个字,便不再是一个二级院学子的名字了。”
“它要被摆到整座青云州府每一个官员的案头上。”
“包括,州牧大人的案头。”
这话落下来,阁里几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那年轻教习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州牧大人。
那是他们这些教习,连名讳都不敢轻易提起的存在。
而苏秦那个名字,此刻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那位大人的眼里。
冯教习一直没有说话。
这位青木堂主,素来是阁里最会算账的一个人。
此刻,他那一双精明的眼睛里,正飞快地盘算着一笔他这辈子都没怎么见过的、骇人的账。
“聂争……“
冯教习极缓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好大的手笔。”
他这话,不是夸,也不是骂。
是一种纯粹的、被那一份豁出去的魄力震住了的喟叹。
“他这一朵金花砸下去,第一是给苏秦挣回来了。”
冯教习缓缓地道:“可他自己呢?”
“姜望背后是冯丞相那一条线。
钦点第一这一手,是当着整座青云州府的面,把姜家的天骄从第一上摘了下来。”
“这笔账,姜家那边是一定要记下的。”
“聂争这是把他自己往后几十年的官路,都押在了这一朵金花上。”
冯教习说到这里,摇了摇头。
那一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掠过了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
他算了一辈子的账,凡事都讲究一个等价交换,讲究一个稳赚不赔。
可聂争这一笔买卖,在他看来,亏得没边了。
为了一个学子的公道,搭上自己的前程。
这种账,他冯某人是无论如何也算不过来的。
也正因为算不过来。
他才更明白,聂争那一句“我惠春分院的学子,不容许受这份不公”,分量有多重。
阁里另一头。
罗姬一直站在那片阴影里,没有出声。
他望着水镜里那一朵正朝着苏秦飞去的金花,那张古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一颗心,此刻正提到了嗓子眼。
旁人看见的,是荣耀,是钦点第一,是一飞冲天。
可罗姬看见的,却是另一样东西。
树大,招风。
他那个弟子,从今往后,要站到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去了。
站到那个连州牧大人都会留意的、最高、也最显眼的地方去。
那地方,风最大。
罗姬极轻地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他既为那个弟子高兴。
又为那个弟子,担着一份说不出口的心。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在这满阁的人面前,他只是百草堂的一个古板教习。
他和那个青衫少年之间那一层最深的干系,是谁也不能知道的秘密。
于是罗姬只能站在那片阴影里,望着水镜,把那一份高兴和那一份担心,都死死地咽进了肚子里。
而在这满阁人之中。
有一个人的心情,比谁都要复杂。
丁巡检。
........
丁巡检站在阁中,望着水镜里那一朵越来越近的金花,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心里头,翻江倒海。
头一层,是身为姜派之人的那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他是姜家那一系提携上来的人。
姜望从第一上被摘下来这桩事,于他的立场而言,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等回头姜家那边追究起来,他这种依附在旁的小官,多少也要跟着提心吊胆一阵。
可这一层别扭,只在他心头一闪,便被压了下去。
因为另一层更汹涌的东西,盖了上来。
那是一种,他这个把人看了一辈子、把宝押了一辈子的老吏,在亲眼看着自己押中的那一注疯长成参天大树时的目瞪口呆。
丁巡检想起了不久前的那桩事。
那时候,苏家村刚平了灾。
他看中了那个叫苏秦的少年,想招揽他去做一个灾伤勘验吏。
可那少年,婉拒了。
丁巡检当时不仅没恼,反倒高看了那少年一眼。
他还许下了一个在他看来已经极有分量的承诺。
三年。
他说,给他三年。
三年之内,他丁某人保举那少年,做一个九品人官,巡检。
巡检。
那是他丁某人从最底层的泥地里,熬了大半辈子才熬到的位置。
他把自己熬了半辈子的台阶当成一份天大的恩典,许给了那个少年,要他用三年去够。
那时候他觉得,这已经是他能给一个寒门少年的最大的善意了。
可如今呢。
丁巡检的目光落在水镜里那个青衫少年的身上。
三年。
三个月,都还没到。
那少年,就站到了这青云州府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的地方。
丁巡检的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他这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算这种账。
苏秦钦点第一。
这大考的头名,是有奖励的。
其中最要紧的一桩,便是免试官身。
寻常学子要做官,得一级一级地考,一道一道地熬。
可苏秦不必了。
凭着这钦点第一的头名,他可以直接免了那些考核,踏入官身。
这还不算。
丁巡检还知道一桩旁人未必清楚的事。
苏秦,在那座洞府里铸出了一具节衍身。
而节衍身这东西,在授箓为官的时候,是能让一个人官加一等的。
丁巡检越算,后背越凉。
免试官身,再加上节衍身那官加一等。
那少年一旦踏入官场,他那起步的官职……
丁巡检的呼吸,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