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是小事。”
“朝廷当着满州府的面,把万两黄金递到一个寒门子手里。”
“这是在告诉天底下所有人。”
“这个人,朝廷要定了。”
蓝才没有接话。
他只是望着那道青衫,心里那杆秤上,又添了一块码。
上一回输给这个人的时候,他在心底说过一句输得不冤。
这一回,他连这四个字都觉得轻了。
而高台之下。
苏秦握着那枚乾坤袋,握了很久。
袋子很轻。
轻得不像里头装着万两黄金。
可苏秦的手,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他想起他爹那双手。
粗糙,长满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泥。
那双手攥着一沓泛黄的银票,在学塾门口数了三遍,递出去的时候,指头都在颤。
那是他的束脩。
是一家人不知道省了多少顿干饭、熬了多少个农忙,才攒下来的几十两。
几十两银子,就能压弯他爹的腰。
而此刻他掌心里这枚袋子,装着一万两,黄金。
苏秦垂着眼,把心口那一阵翻涌,慢慢地压平了。
苏家村的学塾,该起一座像样的了。
村口那条渠,旱季总断水,该修了。
这一万两,有处去了。
………………
人海的另一头。
一片锦衣学子之间,姜望负手立着。
这位姜家嫡脉的天骄,衣饰并不张扬,可那份从容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
他身旁的同伴们脸色都不太好看,唯独他自己,从头到尾,神色未变。
一个同伴忍不住低声开口:
“公子,那本该是您的第一。”
姜望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高台之下那道青衫上,落了很久。
那一袭青衫旧得发白,袖口磨了边,站在万两黄金和满天荣光底下,腰背却挺得笔直。
姜望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阴霾,倒像是行了千里夜路的人,忽然在前头望见了另一盏灯。
他缓缓开口:
“恼什么。”
“三位主考官联名作保,把我从榜首上摘下来。
这等事,三位大人若没有十成的把握,敢做?”
“能让他们押上前程的人,这青云州府八百年,出过几个?”
同伴语塞。
姜望收回目光,整了整袖口,语气淡了下来:
“独自登山登久了。”
“难得,望见个同路的。”
就在这时,高台下那道青衫,似有所觉,回过了头。
隔着万千人头,两道目光,在半空里碰上了。
姜望微微颔首。
苏秦拱手还了一礼。
没有言语。
可该说的话,这一来一回里,都说尽了。
而在金泽县学子那一片的最前排。
白芷一直没有出声。
这位长明学党的核心苗子,自始至终端端正正地立着,仪态无可挑剔。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袖中掐了多久。
她望着高台上那道身影。
她的父亲,金泽县尊,三位主考官之一,正立在那高台之上。
她又望向台下那道青衫。
三朵金花。
三位主考官,一人一朵。
也就是说,那三朵花里,必有她父亲的一朵。
白芷想起了那条小径。
想起自己拦在那个寒门子面前,递出那一朵锁定前百的银花,许他长明学党的庇护,许他白家的前程。
她记得他是怎么拒的。
“这朵银花太重,我怕找不到来时的路。”
她当日只觉得这话狂妄。
她断言他离了庇护,在这场年考里只有死路一条。
可如今。
那个不肯接她一朵银花的人,头顶落了三朵金花。
其中一朵,出自她父亲之手。
身旁有同窗小心地唤她:
“白师姐?”
白芷收回目光,声音平稳:
“无事。”
她垂下眼帘,把袖中的指尖,缓缓松开了。
她受的教养告诉她,棋下错了,不怨棋子,怨执棋的眼。
她看走眼了。
她以为那是一件可以标价买下的利器。
如今才看清,那是一座她出不起价的山。
………………
高台之上,四样赏格授尽。
聂争俯视着台下那道青衫,沉默了片刻。
万千学子屏息之间,这位孤冷的院长,只淡淡说了五个字:
“苏秦。”
“好生走。”
苏秦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再一次长揖到底:
“学生,记下了。”
天风浩荡,卷过这片茫茫大地,卷过万千道目光,卷过那一袭立在最前头的旧青衫。
这一场改制后的头一届年考,连同它选出来的头一个名字。
自此,一并钉进了青云州府的卷宗里。
.....
第二日,天刚亮透,二级院的大门口便挂上了红幛。
结业之日。
朱漆大门两侧贴着新榜。
一张是各堂结业名录,一张是晋级三级院的名单。
两张榜前挤满了人,可今日所有人议论的,却都绕着同一个名字打转。
那个名字没贴在榜上。
它贴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来了!”
不知是谁低呼了一声。
人群齐刷刷地回头。
晨光里,一道身影正朝着大门走来。
一袭旧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了边,和昨日万千人面前那一袭,分毫不差。
满院的喧哗,霎时矮了下去。
守门的老杂役头一个躬下了腰。
这位老人在二级院门口守了二十多年,验过的腰牌摞起来比他人还高。
三个月前,他也验过这个少年的试听腰牌,验完了还多瞧了一眼,心里嘀咕这又是个混日子的。
今日他把腰弯到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