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清寂。
潮水一重接着一重,不停地拍向沙滩,时而平缓退去,时而又积蓄巨大的海浪,汹涌澎湃地漫上来。
远处礁石滩上,浪涛撞入岩缝,缝隙间泄出阵阵呜咽低响,夜里听格外清晰,潮势越大,这呜咽就越明显。
偶有海鸟一声啼鸣划破夜色,转瞬又被往复翻涌的潮声吞没。
玄涔岛上。
夜色下,王鉴缓步来到一座庭院外,扣响了院门。
院内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谁?”
王鉴沉声道:“是我。”
他衣袍简朴,生得浓眉大眼,看上去带着几分天真憨厚。
隔了一会儿后,院中禁制解除,院门打开,一个小丫鬟探出脑袋,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王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灵药,低声道:“小姐在海上受了伤,如今族内灵丹药物皆被阴阳宗收缴,我重新炼制了一瓶灵丹给小姐送来。”
丫鬟瞥了他一眼,嘴里嘟囔道:“算你有心。”
说着便要伸手将那瓶灵丹拿过来。
王鉴收了收手,攥着玉瓶,眼巴巴地看着她:“让我进去看看小姐。”
丫鬟柳眉一蹙,面露不悦之色,正要说话时,院内又传来一个清冷的御姐音:“环儿,让他进来吧。”
丫鬟闻言,这才不情不愿地侧过身子,让王鉴走进院中。
主屋内,彩衣女子盘坐在一张古筝前,面色苍白,神色阴郁,见王鉴进来,也没给什么好脸色,只淡淡地吩咐道:“环儿,给王道友斟茶。”
“多谢小姐。”
王鉴眼中满是柔情,来到彩衣女子身前,关切道:“小姐,你伤势如何了?”
彩衣女子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玉瓶,神色稍霁:“还好,只是脏腑筋骨依旧疼痛,恐怕留了隐伤。”
王鉴在女子身前的玉簟上跪坐下来,两人只隔着一张几案,这么近的距离,在往日已有些僭越和不敬了,但彩衣女子却并未发作。
如今兰家能拿得出灵丹的人,只有眼前这位精擅炼丹的门客了。
‘是因为眼下情势与往日不同,他才变得胆子大起来了么?’
彩衣女子心中暗暗警惕起来。
王鉴将玉瓶递过去道:“也许是老天保佑,王某这炉养元丹成色不错,小姐每日服用一颗,五日之后,当可痊愈。”
彩衣女子接过玉瓶,说道:“谢了,今日在海上,我言语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王鉴一笑:“我早忘了此事。”
彩衣女子打开玉瓶一看,不由地蹙了蹙眉:“为何只有一枚灵丹?”
王鉴道:“另外四枚还在王某洞府,明日我再给小姐送来。”
这时丫鬟端上两盏灵茶。
彩衣女子目光闪烁,心绪起伏不定,收起玉瓶后,正要端茶,王鉴却忽然探手握住了她的柔荑,心中酝酿许久的话脱口而出:
“小姐,不管兰家发生什么,我都永远守在你身边。”
“时候不早了,王道友喝完茶就回吧。”彩衣女子眉头紧蹙,抽回手来,眼底闪过一丝鄙夷和嫌弃之色。
尽管她很好地克制和掩饰了一番,但依旧被王鉴清晰捕捉到了。
王鉴失落地收回手来:“小姐还惦记着离火天宫那位?”
彩衣女子面露一丝不悦,道:“我心里想谁,与你何干?”
王鉴叹道:“离火天宫七大别府皆被阴阳宗攻占,弟子星流云散,生死未卜,我劝小姐还是死了心吧,如今你我皆在阴阳宗钳制之下,你和他缘分已尽,今生再无可能了。”
彩衣女子盯着他,强忍怒火道:“王道友,你究竟想干什么?既然为我炼了灵丹,为何……为何……”
王鉴深情地看着她,坦然道:“当年小姐将我招募到兰家,我对小姐的心意,兰家上下有目共睹,王某惟愿日后能和小姐一起共度难关,赓续兰家传承和香火。”
彩衣女子气笑道:“我劝你也死了这条心吧,我和你永远不可能结为道侣。”
王鉴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只觉心中一阵抽痛,脸上自嘲一笑,破罐子破摔:“我今日与那位阴阳宗弟子攀了几分交情,日后只要把他伺候好了,再请他做主把小姐赐给我,到那时,恐怕就由不得小姐了。”
“王某今生只对小姐一人动情,为得到小姐,我会不惜一切代价,穷尽所有手段,小姐若是不信,只管瞧着便是。”
他语气平静,脸上笑意温和,但却带着一种疯狂之意,让彩衣女子心头不由地一寒。
“环儿,送客!”
彩衣女子面罩寒霜,冷冷道。
王鉴呵呵一笑:“小姐莫非不想要那四枚养元丹了?”
彩衣女子身上灵机涌动,眸中杀意闪烁:“你待如何?”
王鉴满脸失望之色,摇头叹道:“罢了,小姐若能赐王某一夕之欢,王某便去将那灵丹取来,否则你纵是杀了王某,也休想得到灵丹。”
彩衣女子羞愤道:“王鉴,我当初真是看错了你,想不到你竟如此卑鄙下流!”
王鉴哂笑道:“小姐在我面前,也不用装什么清高,当年你不也是利用我对你的爱慕之意,施展暧昧手段,才将我骗回兰家么?何况……
你如今也非完璧之身,早不知被离火天宫那人享用了多少次,你在那人眼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泄欲玩偶罢了,又有什么矜持高贵的本钱呢?”
彩衣女子呆立当场:“你如何知晓……”
此事极为隐秘,只有贴身丫鬟一人知晓。
她转头看向丫鬟,丫鬟忙摇头道:“小姐,我从未和别人说过。”
彩衣女子冷笑不言,一脸不信。
王鉴起身道:“今日既然撕破脸皮,王某也就不藏着掩着了,小姐什么时候考虑清楚,便来找王某罢。”
说罢走出屋舍,扬长而去。
彩衣女子气得浑身发抖,颤声道:“环儿,关门,开了禁制。”
丫鬟不敢多言,忙应声而去。
彩衣女子来到静室当中,施法开了禁制,隔绝内外,连丫鬟也防备起来。
她咬咬牙,取出一根千里传音香,将之点燃。
俄顷,青烟化作人形,是个风度翩翩的俊美男子。
“清妹……”
男子话音未落,彩衣女子就无助道:“荀郎,快来玄涔岛救我。”
男子神色阴沉,缓缓道:“清妹,你没逃出来?”
彩衣女子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一道出。
男子听罢之后,思忖片刻,说道:“玄涔岛如今是何情况?”
彩衣女子道:“那名阴阳宗真传弟子匆匆离去,如今岛上只有十来个炼气弟子。”
“是么?那却可惜了。”男子冷笑一声:“不杀几个阴阳宗真传,实难消我心头之恨。”
彩衣女子一怔:“荀郎,我还怕你顾忌他们,不敢过来。”
男子沉声道:“清妹莫慌,我如今已和四位同门汇合,正愁无处寻仇,既然如此,那便先拿玄涔岛上的阴阳宗弟子开刀。”
彩衣女子点点头,关切道:“她们控制了护岛大阵,荀郎你千万小心。”
男子傲然道:“我们五个筑基修士联手,若还破不了区区一座二阶大阵,那这么多年修炼岂不成了笑谈?”
“你放心,明日午时,我便到玄涔岛上。”
……
另一边,王鉴刚到自家庭院门前,蓦然停下脚步,脸色阴晴不定。
他从耳中取出一只米粒大小的奇虫,目光闪烁。
“明日午时……五个筑基……此事需得尽快通知阴阳宗修士!”
他转身朝岛屿中央的圆顶大殿行去。
可还未到殿外,就被值守的阴阳宗弟子拦下,询问情由。
王鉴一口咬定,有要事汇禀,非要见了方泓才说。
此事最后惊动了柴宏舟。
柴宏舟见兰家的族主进去之后,久久不出来,岂能猜不出方泓此时在干什么。
他自然不会让人在这个时候去打扰师兄雅兴,除显得自己无能外,能有什么好处?反而容易让师兄厌恶,长期维系的良好关系,也易出现裂痕。
他深谙宗门内的处世之道,你替人做了一百件事,当中九十九件办得极好,但只要有一件办砸了,人家对你的信任也会大打折扣,甚至忽略过往全部功劳!
他当即将王鉴带到自己下榻的洞府当中,一番逼问下来,才知是离火天宫真传弟子要来。
柴宏舟走出洞府,看了看天色,心中暗道:“已经三个多时辰了,方师兄应该完事……事情紧迫,顾不得那么多了!”
动念间,取出一枚玉符,低声传音几句。
此次出征,阴阳宗内门弟子皆配了传音符箓,便于互相联络救援。
他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玉符有所反应,便又催动玉符提醒了一番。
如此又过了一炷香功夫,就在他耐不住要直接到大殿外时,玉符终于亮了起来。
俄顷。
大殿中。
柴宏舟悄然打量,只见方泓独坐主位,却不见美妇兰昭娴的身影。
方泓听罢柴宏舟所言,沉吟不语。
他观照识海命鉴,发现烛光并无异常,心中稍稍放松下来。
他嘱咐道:“柴师弟,此事你先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明日我自有安排。”
柴宏舟闻言应诺一声。
他深知方泓实力高深莫测,自二人相识至今,从未见此人有过挫败,甚至对方泓有种盲目的信心。
方泓打发走柴宏舟后,淡淡道:“你怎么看?”
只见殿内几缕青黑符咒缓缓显化,从中凸显出一道丰腴曼妙的身姿来,赫然是赵妃雪。
此女神色凝重道:“只要那五人里面没有筑基后期修士,婢妾靠着此地的护岛大阵,倒也能支持数日。”
方泓不置可否,转而说道:“你稍后便用移魂咒控制了那女子,明日找个借口,假意里应外合,主动出海相迎,先看看这几人的成色。”
“若是有筑基后期高手,便靠着护岛大阵防御,等待来援。”
“若是这几人修为寻常,那便引入阵中,借阵法压制,你我联手将之除去。”
说罢手掌一翻,露出一朵粉红妖冶的花苞来。
“绯瘴毒蕚!”
赵妃雪一眼认出此宝,顿时心领神会,点头道:“婢妾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