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朽本以为诛魔之举深得人心,然而却有人似乎看不惯我等行事,欲要除之而后快……”
他这话如沸水投冰,瞬间让场中沉静下来,诸修士都是面面相觑,不知其话中何意。
“穆家主,不知此话作何解?”
一个圆脸女修瞪着双丹凤眼在周围人群中巡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是啊,穆老莫非还怀疑我等与黑阎门的滔天血仇!”
下面亦有与穆家亲近的修士出声探问道。
穆老爷子不答,只抬眼在场中一人身上扫过,面无表情道:
“金兄,我穆某人和在座诸位道友可有对不住你之处?”
“唰——”
在场所有人都随着他这句问话将目光转向了左侧中间座位上的一人身上。
那是个瞧着年约四十左右的黄衫汉子,在众人的目光逼视下,他额头上立时冷汗汨汨,握着座椅把手的手指都有些微发白。
“金佟,你竟是个叛徒!!”
短暂寂静过后,那人身边不远处的一个矮胖老者脸上满是愤慨之色,冲着这人愤怒咆哮:
“枉我和穆家小姐赶去救你金家数口,我手臂上伤势现在还没好完!!”
所有在场修士都对着此人怒目而视,这次黑阎门接连破家灭门就是因不少势力中出了内贼,否则若有着护山阵法坚守待援,哪里会被这般轻松攻破?
但穆老爷子既没发话,也没人敢抢先对此人动手。
“我金家和黑阎门有血海深仇,穆老为何就怀疑上我了,金某不服!”
低头沉默半响后,黄衫汉子慢慢仰头看向上首,其脸上尽是万般委屈的表情,赫然是一副铁骨铮铮的硬汉模样。
有几个修士甚至忍不住目中闪过疑惑之色,心中嘀咕,难道是穆老搞错了?
“那便让你做个明白鬼。”
穆老爷子早料到这家伙的动作,此地非是他一言堂,自然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张口就杀人。
他身旁的穆玲珑前踏一步,手中多出了一张白纸,冷声道:
“十六日前的夜间丑时两刻,金道友去了何处?”
“十六日?那般久谁人记得,便是修士亦有三急罢?”
穆玲珑并未与其争论,只是点点头,又继续问道:“那七日前的午后,你似乎往后山发出了一道传讯符,总还记得?”
“那是金某在联系金家流落在外的弟子,召其前来渠枫山助力,莫非还不准了?”
见穆玲珑似乎只能提出这等无用质疑,黄衫汉子顿时胆气大了几分,竟对着她横眉冷视起来。
“三日前……”
“不必说了!若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想必在座的各位道友也是心中不服!今日相聚让金某颇为后悔,真是眼瞎了才会投上渠枫山,我看你穆家与那黑阎门也不过一丘之貉!就此告辞!”
黄衫汉子还没等穆玲珑再说,就一脸悲愤地打断话头,朝着周围众人控诉几句后,似受尽了屈辱般,抬腿便欲离去。
“……等一等。”
这次,却是穆老爷子旁边的驼背老者出声,听见这道有些阴冷的话音,黄衫汉子身形一滞,只得停步转身露出一副难看的笑容:
“黄老,您这是?”
他话才问出,余光便瞥见从厅外院中进来了五六道人影。
这几人都只是炼气修为的小辈,然其中有两人却是让黄衫汉子窥之面色骤变!
他想也不想就纵身往旁一踏,掌中几道灰芒拍出,便想将这进来的几人当场击杀!
“哼!”
然其身影才动,厅中早有所备的驼背老者只抬出袖中枯瘦手指一弹,有道无色无形气劲自其身前瞬出。才踏出半步的黄衫汉子突然就如破布般被击出,其身体还在空中时便口里鲜血猛吐不止。
之后砰地一声滚落在了院子里,竟早已咽了气。
厅内众人俱是神色一凛,连刘越都是心底震惊不已,筑基初期修士在后期大修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么?
虽然他之前自忖不输一般的筑基中期,但如今才得见后期大修士的恐怖!
看来这次,自己绝对要躲着对面的后期修士才行,只需远远看见就要随时准备逃离。
“诸位道友,这两位便是此人的子侄门人,在金家陷落时被金佟所害,之后侥幸得脱,知晓其暗中投靠黑阎门的机密……”
“另外,我手上亦有其来山中后偷偷发出的秘信和传讯证据……”
穆老爷子将这二人唤至身前,着他们讲述了此人被黑阎门抓住把柄后又以魔功诱惑,让其将亲子送去黑阎门为质,不惜毁弃族人暗中投入穆家的来龙去脉。
穆玲珑亦将手中纸张以及几张符箓在厅内传阅,果然是那人来渠枫山卧底的确凿证据。
“黄老方才真是便宜了此獠!”
看了证据后,那先前就极是愤慨的老者激动出声,却被穆老爷子笑着转移了话题:
“如今内贼已除,老朽便再多嘴几句:此战,黑阎门及其爪牙的一应财货我穆家分文不取,尽归在场诸位,甚至事成之后,依照功绩之大小,还另有重谢!”
此话一出,场中顿时传来几声低呼,不少修士皆为其魄力所惊。
但少数头脑清醒者,如刘越这般却是心中透亮。此战之后,穆家和黑阎门必去其一,若是输了自然一切皆休,连刘越自己都做了见势不妙便趁乱逃窜的准备。
而要是赢了,穆家将彻底成为此地当之无愧的霸主势力。与之相较,那些许身外之物已算不得什么了。
更何况,即便是赢了,在此番大战之后,还有多少人能夺到东西全身而退亦是未知。
但是,人总有侥幸心理,多数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例外。
穆老爷子的这番当场承诺将气氛烘托了起来,他又趁势高声宣布,那些被黑阎门毁掉祖传灵脉的亲近势力,穆家在事后将依据战功把黑阎门及其附属势力的灵脉都分配出去。
这话的言外之意,便是战功高者有着优先分配之权。
这下,几乎所有的家族、宗门修士都隐有些激动起来。
哪怕不算黑阎门本身,其下面亦还有着不少的附庸势力,若这次赢了大战后洗牌,自己这些失地流亡的修士岂不是又有了重建势力的机会!
如此怎能不让他们兴奋?
甚至,人群里少数几个筑基散修也禁不住有些意动:说不定自己也能靠这战功换处灵脉之地,就此娶妻生子做个老祖当当?
刘越立在人群后暗自摇头,连那左家叔侄此刻都是满脸红光,一副恨不得现在就去寻黑阎门修士拼命的模样。
他心下苦笑,果然人只要有欲,就会不自觉被牵引,哪怕是自己,如今不也是身在了局中么?
“好教诸位得知,田家这次与我等并肩诛魔,他们亦聚集了十数位筑基同道……”
见大厅里士气正盛,穆老爷子又笑着抛出了另一个好消息。
“如此甚好!”
之前便有人未在此处看到田家修士出面,心底尚有些疑虑,闻听此消息后更是连声道好。
这让在场众修士们在信心大振的同时,又暗生了些许争抢战功的紧迫心理。
第二百七十七章 怎么是你们?
稍后,穆老爷子又宣布了一些具体的计划细节,约定在黄昏戌时分批出发与田家在半路会合。
在众修士陆续离场后,亦有数人被留了下来,似乎又继续密议了些什么的样子。
刘越收到老爷子暗中传音后,也在临出门时被侍者引去了一处后院偏厅内。
“抱歉,让刘道友久候了!”
大半刻钟后,穆老爷子才稍有疲色地自院外而入,看得出来,今日的这番决定让其颇为费神。
“这几日穆老定是事务繁多,在下亦未等多久。”
刘越放下手中茶盏,点头表示理解,心中却在猜测其与自己单独相商之事。
穆老爷子微笑颔首,坐下后又再次打量了刘越几眼,随口道:
“刘道友对今夜的计划可有什么建议?”
“这……在下对贵地和双方详情并无了解,又怎敢在此大事上多加置喙……”
刘越知道其只是随口一问,应付之后又正色道:“只是,在下身携那黑阎门的血毒,与众道友同行是否有些不便?”
这是刘越先前便有考虑之事,他身中的血毒能被黑阎门魔功修士在远距离轻易察觉,若与那些大队人马一起,岂不是等于在告知对方自己这边的动静?
想必此老将自己留下,亦是为此事。
果然,听了他这番话,穆老爷子抚须而笑:
“道友之虑,正是老朽所想!”
沉思数息后,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般:
“老朽是如此考虑,刘道友这边,我便派出两三位道友与你同行,走另一条路线……若是对方魔修未出现,你等便迅速折转前来支援。”
“若是出现了难敌的对手,你等便见机行事,或退或引皆由自便,道友以为如何?”
这个计划,看起来既考虑到了刘越身上血毒的特殊情况,又分派了数人同行,兼顾了他的安危与感受。
但同时,也未尝没有利用他分散对方注意力的想法,若是刘越能在关键时牵制一部分敌方修士,那便是在为主力分担压力了。
“刘某,并无意见。”
刘越心下苦笑,事实上,这与他自己之前设想的也差不多。
老爷子这番话说的漂亮,虽说到时是战是退皆由他自择,但刘越还需要那什么心头精血来祛除血毒,定然还是要去黑阎山参加大战才有着一线机会的。
“好,这件法器你且收下,之后花些时间将之稍作祭炼即可……”
见刘越并无异议,老爷子翻手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玉盘模样法器,看样子应该是有着某种传讯联络之用。
稍作解释之后,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一番出发时机、路线及后面的支援接应事宜,刘越便起身告辞离去。
临行前,他忽然想起一事,将室内扫过几眼后,轻声与穆老爷子传音道:
“那名为段任之人,还请穆老多加注意。”
刘越之前就发现那人有些不对劲,但后面仔细一想,其也不似黑阎门派来的探子,反倒更像是某个别的外界势力之人。
好在那家伙只是筑基初期,处理起来应该也影响不大。
对穆家,他也只能做到这般提醒之责了。
听到刘越的这句传音后,穆老爷子先是稍微一愣,面上的表情略有些复杂,数息后才笑着点头:
“多谢刘道友的提醒,今日之言,老朽已记在心里!”
刘越离去后,穆老爷子仍静坐在偏厅内捧着茶盏沉思,又过十数息,厅门处光影闪动,竟是多出了一人。
这人在厅中轻踱,端坐在了一旁的座位上。
“师兄可知,此子方才说了什么?”
见这人出现,穆老爷子似乎见怪不怪,他抿了口热茶,面上表情有些怪异。
若是刘越在此,恐怕亦会吃惊不已,这后面出现之人,赫然是他方才传音提到的可疑人物段任。
“哦?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