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18节

  “大兄,千椟如今在做什么?“

  蒙九霄突然自背后唤住了他。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替你收取生气,说是要想法子将景阳观中的仙苗找出来,想来现在还在作此事……“

  “将他叫回来!“

  转过身来,蒙元川眼里有些疑惑,四弟本就有伤在身,急需仙苗来夺灵供养疗伤,如今有了仇人上门,不是更需要仙苗才对?

  忽然,他头脑中灵光一闪,骇道:“莫非,刚才那人是景阳观的道人?“

  又想到了先前父亲对道观的忌惮,连四弟都折了几只伥鬼在那观中,那里,果然竟藏着高人。

  “多半如此。“

  蒙九霄随口应道,走向旁边石台处,将那兀自昏迷的女童抱在腋下,

第三十六章 聚魂复元阵

  抱起女童,蒙九霄顺着后方窄道而入,将其放置在一个小石室内的床榻之上。

  “……却不知是否有效果?”

  他先前还不大看得上这仙苗供养疗伤之法,但经了方才的事,自己多日来的调养成果已付之东流,而危机却是迫在眉睫。

  现在这仙苗对自己的重要性骤然间就拔高,他又开始担心起其能否对自己的神魂之伤起作用。

  目光在女童身上收回,蒙九霄转身又去了隔壁另一处石室。

  这间石室更显宽敞一些,岩壁间浸出一丝淡淡的泥土清香,上面斜插着几根火烛,将石室打的通亮。火烛下各镶着几个怪异的木桩,将中间石板上的蒲团围在中央。

  蒙九霄入了石门,转身以巨石封堵住入口,几步跨上中间石板,在蒲团上直接盘膝坐下。

  他先是闭目调息片刻,待得状态稍好后,又自身上储物袋中摸了三颗灵石。灵石在半空一抛,稳稳落在石室角落的三处凹槽内。

  随着灵石嵌入,石室周边的七根木桩相继发出亮眼荧光,又后渐渐绕出几条淡灰色光触,探出在半空中无意识地晃动。

  见灰色光触出现,蒙九霄不紧不慢地拿起了早已放置在身旁的一面半旧布幡,布幡整体呈紫黑色,材质宛如丝绸,上面绣着几个张牙呲嘴的鬼面。

  撑在幡面后的杆子只有指头粗细,像是某种竹节植株所制,握在手中只觉丝丝寒意渗人。

  蒙九霄此时却顾不得欣赏,他拿着杆子在身前一扬,紫黑色的幡面迎风展开,里面先是一只巨大黑爪探出,继而一只浑身漆黑的人形恶鬼快速爬了出来。

  这人形恶鬼正是在那道观中现身的伥鬼,落在石室地面后,伥鬼先是转了两步,继而巨嘴一张,从中吐出一团人头大小的浓郁灰气,灰气中似有各色黑影晃动,夹杂着细微的哀泣之音。

  蒙九霄握着幡面轻晃,伥鬼回头一跃又没入了其内。被伥鬼吐出的那团灰气在空中渐渐扭曲散开,分成了七份,朝着埋在角落的木桩上而去。

  木桩上的光触乍一触及灰线便直接连接在了一处,直直钻入了蒙九霄的眉心,灰线一入体,便在其脑窍内缓缓修复起来,半刻钟后,蒙九霄苍白的面色才有了些许好转。

  他这次在月湖秘境中逃脱,不仅受了一身内外伤,更重要的是神魂受创。

  石室内的这处法阵,是他在外购到的一道名唤“聚魂复元”的一次性法阵,乃是将人的生灵之气抽取而出转为滋补修士灵魂创伤而用,效果虽不甚明显,但胜在成本极少,每日只需消耗几丝凡人之气即可稳定运转。

  这阵法一大好处,是可以覆盖此处方圆百丈的范围,无需时刻待在这石室内,亦可源源不断的对其进行滋养;而缺陷便在于阵法乃是一次性,一旦立下阵桩,在神魂被修复到一定程度前,他轻易离不得这片范围。

  这也是方才那窥视之人得以轻易逃离的主要原因,一旦他离了阵法范围再运转法力,牵引了神魂创伤,立刻便会有心悸之感,若再有延误便会遭受到不轻的反噬。

  原本若是无今日这人,他只需安心在此修复三五个月,即可彻底修复神魂中的创伤,对他来说这阵法可谓是居功至伟;但有了敌窥之事,那些藏在暗中的对手随时都有到来的可能,这阵法又反过来成了禁锢自己的囚笼,挣脱不得。

  ……

  宁远城外,沟渠丘陵间良田密布,阡陌勾通,本应是农人们伺候庄稼的好时机,但此刻的大片田垄上几乎空无一人,田垄间杂草丛生,几有人膝高。

  远处小坡上一阵急风刮过,一只丈长白虎呼吸间席卷而过,只留下两侧被风压下起伏的青绿稻禾。

  黑发道人嘴角兀自渗着丝丝血迹,趴负在白虎后背,右臂死死箍住身下灵兽的脖颈。他方才被那黑色珠串法器击碎了左边肩胛骨,整只左手几乎失去了知觉,没有十天半月,这手轻易都动不得。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人为何轻易将自己放走,明明再多追击一番,自己说不得便要折在蒙家。此刻再回想黄眉在传讯中所述,他当初能跑出来,其实也是有些诡异的。

  离着城池不远处,白虎又转而向南,沿着南面的的密林潜入了景阳观后方的竹山。

  ……

  景阳观。

  刘越闭目静坐榻上,窍穴中法力翻涌,鱼贯穿梭,经脉窍穴在法力的冲刷修补下,日益坚韧。这几天,他雷打不动的每日修炼数个时辰,因有着突破时体内积攒的法力残留,他如今在原先九缕法力的基础上又凝结出了三缕,炼气一层的修为再次往前踏入一大步。

  若是此时让黄眉道人来探视其体内的法力流转之象,说不得会将他错认为什么了不得的天灵根。

  待法力稍有静伏,刘越手自膝上抬起,手腕一曲,向着数尺远的木柜上一招,柜上几张黄色符纸忽然毫无征兆的离地凌空而起,直向他手中飘来。

  将符纸随手放下,他又伸出右手食指,只是口唇微动数下,食指上竟凝聚起了一团亮金光芒,手指翻动往下一探,那团金芒瞬息便洞穿了前面丈许远的石砖地面,石砖上突兀现出了一个臂粗的幽深黑洞。

  刘越轻身下了床榻,心中颇为满意这道金光术的威力,若是自己寻机全力施为,便是寻常炼气二、三层说不得也要着了道。

  这金光术亦是《驭金归元秘录》上附载的攻击法术之一,金性本就是五行法术中极擅攻击的存在,再加上被《驭金归元秘录》修出的法力灌注,其威能要超出一般的炼气境攻击法术数成有余。

  但其现在的缺陷也随之暴露出来,方才他使出这道金光术,已消耗了丹田中存留的五六缕法力,原本自己这修行速度算得是奇快,其实施展金光法术也只能用出两下而已。

  还差的太远了。

  一个修士若要在修仙界中生存,并不仅仅只会攻击法术即可,防御、速度、神魂甚至稳定心性的功法秘术都缺一不可。

  接下来,他还有更多的课要补。

第三十七章 凌道人到来

  所幸,刘越脑子里有了一些初步的规划,炼气境的诸般护身道法,皆有选择。

  即便不是什么上好的功法,但在眼下也堪堪足够了。

  略过了此事,他刚欲坐下绘制几张符箓,耳中便听见一声低沉虎吼,没入了后院竹山中,又戛然消散。

  “凌道人!“

  刘越眼皮猛得一跳,下意识便想到了此人。

  前世凌道人的坐骑便是只一级中阶的白虎灵兽,堪称是其心头肉,出远门时时刻都会带在身边。如今算算黄眉道人口中的时间,确是其将要入观的时段。

  甚至,还稍晚了些。

  虽然此刻后山中已无动静,但房内的刘越还是察知到了某种异常:似有一股极强的气息自竹山中而来。

  虽然炼气修士的灵识只及周身数丈范围,但对更远处外界的感知仍然远超凡人,特别是这股气息并未特意藏匿,状态还有些起伏不定。

  ……

  “凌师兄,你这是?”

  房中,黄眉道人震惊地翻身下了榻,他方才也模糊感知到了房外一丝异动,才思绪刚起,便见着披头散发的凌道人踉踉跄跄自后窗跃了进来。

  他抢步上前搀住黑发道人的右臂,将其小心安置在桌旁,又细细斟了杯灵茶。

  “凌师兄,你可是去了蒙家?”

  黄眉昨日便接到传讯,知晓了凌道人的存在,却在观里左等右等都不见人,今日一入观,却成了这副模样。

  “是……”

  凌道人脸色灰暗双唇泛着苍白,右手兀自捏着左边肩胛骨,那内里想必已经碎掉大半,甚至那人的珠串法器击中自己时还渗入了一丝邪气,方才他途中紧急服了一颗祛煞丹药才堪堪压住。

  “蒙家果然有你所述之人,我寻见了他闭关地方,与之激斗了数百招,被其偷袭方才落败……”

  “……那,师兄之后有何打算?”

  黄眉道人瞥了眼凌道人微微肿胀的左肩,心底有些慌乱,如今炼气七层实力的凌道人都不是那人对手,若是被其衔尾而至,这景阳观的再次覆灭岂不就在旦夕之间?

  “你倒无需惊慌,那人也被我击伤……兴许更重。”凌道人低头挤出一抹轻笑:

  “定是顾不上你的,而且,我在路上时便已传讯几位好友,想必其不日便至……”

  他知晓自己这位远房族亲的秉性,若是知道了那人的强悍实力,怕不是要连夜带人跑了。

  “你想想,那日连你去蒙家窥探,他都没出来追杀你,让你好好的活到现在,说不得,这人便有着某种弱点。”

  凌道人对着黄眉谆谆善诱,却不想自己竟歪打正着,猜出了几分。

  黄眉先前已有此种疑惑,他猜测的与凌道人大差不差,那人当时一击将他惊退,后面却只是来了几只伥鬼,本人却从未亲至。那时的黄眉心中便猜测那人是否有着重伤在身,或者干脆只是个只能驭使伥鬼的花架子而已。

  不过他本性谨慎,在向宗门发出求援传讯后,并没有贸然出观再去试探。

  今日见了凌道人的伤势,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待我先调息数日,便将仙苗选了,总之回归前定要替宗门灭了这邪修,你大可以放心!”

  凌道人忽然想起自己明面上来观中的理由,先给黄眉吃了颗定心丸,又低声说道:

  “你前次托我之事,我已与岳丈大人说了。”

  “他老人家的意思是,若你这观中今年能出三个仙苗,才方便给你开口……”

  黄眉道人闻言面色数变,自打被发配来这偏僻小城后,他没有一日不想着调回宗门,但这三个仙苗,要求未免也太高了!

  要知道就算是先前景阳观最辉煌的时期,每三年正常只能遴选出一两个仙苗种子。一次出三枚种子,这在景阳观上百年的历史中,才出过一两次而已。

  更别说自十几年来,此地仙苗种子不知为何已骤然变少,前代景阳观在覆灭前,已经连续几届都颗粒无收了。

  三个仙苗种子……

  自己这位族叔还真敢说啊,分明便是要让自己彻底在这里养老了。

  心中虽是愤懑不已,但黄眉还是强忍了下来。无他,只因他这远房族叔乃是如今的玉羡山李氏族长,筑基高修,更是宗门内的实权殿主之一,前面的任何一个称谓都不是他这小小炼气可以摆脸色的。

  当着凌道人的面,他甚至连一丝不满都不敢表现出来。

  沉默少许后,黄眉强颜欢笑道,“多谢师兄费心了,族长的要求……我记下了。”

  他忽然想到一事,小心问道:

  “师兄,若是,我发现了宗门中其他师兄遗落凡俗的仙苗子弟,可否也算在这仙苗之列?”

  “那自然算不得,宗门自有规制,向来是谁先发现,便是谁的功劳。”

  见黄眉歪了下头嘴角无意识扯了扯,凌道人有些好笑,沉声道:

  “莫非你这里,还遇见了这种事?”

  “对……先前有师兄来城中发现了仙苗,传道授法后便未再归来,那仙苗便来了我观中……”

  黄眉道人将刘越的来历细叙了一遍,说到刘越描述他那师尊形貌时,凌道人突然脸色一变,抬手将他话头止住:

  “你说,那人师尊额间有道月痕?”

  “是,我正要询问师兄,宗门中可有此人的存在?”

  见凌道人面色起了变化,黄眉心中一动,莫非这人有着什么来历不成?

  “……如此人所言非虚的话,应该可以算你一个名额。”

  琢磨了片刻,凌道人似笑非笑地看向黄眉,暗道这家伙倒是捡了个大便宜,若是这事为真,那人师尊日后得知此事,要还人情将黄眉调回宗门,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恭喜黄眉师弟了!”

  “……这?”

  见对方这般作态,黄眉道人哪里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压抑着心中喜意,道:“还请师兄解惑!”

  “师弟可知,玄岳师叔之名?”

  凌道人压低声道:“玄岳师叔俗姓颜,名月衡,因生时额间有月痕而名……”

  “竟是玄岳师叔!?”

  黄眉双目大睁,口中久久失声,旋即面上涌起了狂喜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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