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铜灯高约五寸,灯身古朴陈旧好似黄铜材质,其上遍布数道大小裂痕,圆形灯座边缘刻有几圈细小的未知铭文。灯座往上三寸处托着个巴掌大的凹面油盘,眼下油盘中空空如也,连一根灯芯也无。
前世他夺到此灯后,没来得及细看便随手塞在袋中亡命奔逃,后面闯入古阵法被困,再寻铜灯却已不知去向。
他一度以为是自己逃亡时大意遗失,心中还为此懊恼多时。却不想这宝物竟入了他脑中识海,还被带到了这甲子岁月之前。
历经两世折转,他终于也是有金手指之人了!忆起前世的种种艰难失意,颠沛流离,刘越忍不住心中酸涩。
“这异宝能入识海,绝非凡物……却不知有何用途?”
冷静一番后,刘越才思索起这铜灯用处,他前世在修仙界底层沉浮了数十年,虽从未见过法宝真身,但也在典籍中看到过几种法宝的威能用法阐述。那书中有言,法宝唯有金丹修士方可以大法力炼化,引为本命之器。
但即便是那金丹大修炼化本命法宝,亦是将其蕴养于下丹田气海,却无有藏于识海内的。
或许是自己见识太少罢,刘越心中揣测。
此时他方才后知后觉,识海内视须是修出法力的修士才做得到,但自己眼下明明还是无一丝法力在身的凡俗之身。
思索半响后,也只得将其归为法宝神异。
在识海中将铜灯翻来覆去的查看研究,一时也瞧不出什么,他只得暂且放下心思,留待日后再寻机探索。
转眼,狱中三日已过。
刘越如往常般闭目端坐在烂席上,心里反复念颂着一篇经文口诀,这是他前世在宗门经阁中看到的某部道经杂论,这口诀虽是主修静心凝神,却还带了些调理体质之效,对修士来说或许无甚大用,却极适合此时的他。几日下来,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明显感觉自身体内淤质化开了些许,连带着体表上的伤痕都在加快结痂。
在地牢这种险恶的生存条件下,保持尽可能多的体力和精神状态殊为重要,万一先前的谋划不成,至少还能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和机会。
正默默揣摩着口诀时,他忽然耳廓一动,黑暗中再次传来剧烈响动。
刘越心中一沉,凝目望向甬道深处渐近的亮光。
“似乎还不是饭时……”
很快,三个狱卒持着火把出现在他面前,打头一个面上带着两寸刀痕的狱卒头一歪,示意另一人上前打开牢锁。
“自己爬出来,别让我动手!”
刀疤狱卒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目光森然地盯着刘越。
来人不是刘越希望看到的,他平静起身,拖着伤势未愈的双腿从半沉的牢洞中钻出,对刀疤脸展露的恶意视如未见。才爬上甬道,后背猛然传来一股推力,刘越被推着往前踉跄几步,差点磕在旁边青石上。
“哈哈~”
身后传来几个狱卒肆意的尖声狂笑。
两旁牢洞中的人犯都默不作声,麻木的注视这一切。
甬道拐角的另一侧,有个相对宽敞的石室,石室中摆放着各种骇人刑具,摇曳火光照耀下,血污几乎将石室染成了暗褐色。两个狱卒将刘越推入石室,熟练地绑在一架木枷上。
刀疤脸则蹲在中间一座炉火前查看,待刘越被绑缚好,他狞笑着从火炉子里抽出一根烧红的铁板,既不问话也不打骂,直接上前将铁板狠狠压在刘越胸口。
铁板冒着白烟烧透了破烂囚服,将他胸膛血肉烫地“滋滋”作响。
痛,钻心的痛!
刘越牙关紧咬浑身战栗,额上冷汗沥沥如雨下。
这是他前世在狱中每隔几日便要经历的日常,虽说后来在仙途上也遇过无数次劫难瓶颈,经受的痛苦比这强了何止千百倍,但奈何现在这具身躯无任何修为在身,太过羸弱,竟连这些都差点承受不住。
见他狼狈至此都硬扛着一声不吭,刀疤脸眼中露出了些许奇色,眼前这血污满身的少年好像与上次有些不一样。
“嗬……”
似经历了极漫长的时间,铁板才缓缓离开胸口,刘越牙关一松,喷出口血沫,胸口处的火辣痛感才稍得缓解,但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又一阵难以言说的麻痒火热,如汹涌翻滚的火浪渗入他体内四肢百骸。
未等他从这股剧痛中缓过神,浑噩中他瞧见刀疤脸又抽出炉中第二根烧红的铁板走上前来。
眼睁睁看那血红铁块又要贴上来,刘越奋力挣动,睚眦欲裂。
“住手!”
石室后侧的台阶上突然响起一声厉喝,两道人影随即快步走下。
刀疤狱卒手中铁板抖了抖,转头愕然望去:
“牢头?你……?”
来人打头的是个肤色麦黑的壮汉,他冷着脸走入石室,随手将刀疤脸推开,朝着刘越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
“小……小道长,这几日委屈你了。”
又冲旁边几个还在怔神的狱卒们喝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小道长松绑!”
待狱卒们手忙脚乱将刘越放开,壮汉又谄笑着凑过来扶住他一边手臂,不知道的还以为刘越是个什么落难贵人。
“多谢……!”
刘越神情憔悴,嗓音低哑。
道过谢,他抬首看向壮汉后面跟着的一个身着藏青色残月道袍的青年。
第三章 元应
道袍青年扎着简易太极髻,身形高瘦面容方正,颇有些威严气度。
此人他稍有记忆,前世在景阳观中还曾打过些交道,若是没记错的话,应是黄眉道人的大弟子。
上一世可没有这种狱中救人的戏码发生,显然那矮胖狱卒已将话带到了黄眉道人身前。
道袍青年自出现后始终一语未发,见刘越目视过来,才向他微微点头,转头朝壮汉开口道:
“李牢头,已证实这确是我观中弟子,县尊那里自有我去说道。”
“哪里哪里,道长随时可以带人走……”
李姓牢头悄悄抹了把额间虚汗连连陪笑,这道人在他面前睁眼说瞎话连戏都懒得做,但奈何景阳观势大得罪不起,他又提前得了县尊大人的吩咐,此时哪儿还敢有二话,只忙不迭点头答应。
再说了,他本是县令的心腹,对看县丞出糗之事也并不介意。
看少年被操练的这幅惨相,他只盼景阳观那帮牛鼻子不要回头找他的麻烦才好。心底也不由暗恨起那姓周的办事不牢靠,抓什么人不好,偏偏被人找了道观的关系。至于自己早先得了的那些好处暗示,早已被其抛之脑后了。
惹不起你们,我躲还不成么。
……
金乌西落,红霞笼城。
刘越长发披散走出宁远城监牢大门,这是重生数日来他第一次见到这外面广阔天地。
若是再算上前世被困秘窟阵法中的时间,已有近半年了!
此时已是黄昏酉时,被映成赤红的亭阁屋棚间升起袅袅炊烟,街面上繁华依旧,行人往来如梭,商贾吆喝叫卖声不断。
想来,城中“雾鬼”之事暂时还未传播开来。
前世,他是在三个月后的大乱中趁乱破了枷锁,才得以逃出生天。而现在提前出狱,已算改变了冥冥中的命运牵引,却不知未来会有何影响?
遥望远处天际间挥洒的条条云霞,刘越心潮澎湃,一时目光痴然。
瞧着前面换了袭轻便麻服,沐浴在辉光中的清秀少年,李牢头心间忽的生出莫名错觉:这少年才刚出狱,明明还带着满身伤痕,却怎似有了一股绝然出尘之气?倒显得身后的他有了股自惭形秽之感……
他忙甩了下大头,苦笑着摒弃掉脑中这股荒诞想法。
“师兄,还烦请领路……”
刘越转头向着青年道人道。
青年道人耐心极好,只静静伫立在旁,并不催促,闻言微微一笑:
“好,师弟且随我来。”
又与旁边送行的李牢头打个稽首,领着刘越转身往后面街道行去。
一路上,两人俱是沉默以对,青年道人在狱中虽口口声声称他为观中师弟,但对这个莫名多出来的师弟至今一头雾水。
他今日原本在观中主持杂务,养伤在床的师尊突然唤他去县衙施压县令,来狱中接个人,说是观中流落在外的弟子。青年道人知其中恐有隐情,但他一向性情豁达,唯奉师命行事而已。心底虽有好奇,却并不贸然开口询问。
“敢问师兄如何称呼?”
见道人如此老成做派,刘越只得主动开口。
“……俗家姓张,师弟唤我元应即可。”
“原来是元应师兄。”
顿了顿了,他又问道:“我观师兄蹙眉不展,可是近日观中有事?”
“咦?”
青年道人大奇,他来狱中捞人,自然也是知晓了对方一些情况的,不过他转眼又一想,这少年都能从狱中托人来给师尊传话,想必也是有些手段的。
只是不知,那传话之人给师尊说了什么话,竟连自己也避开了,他只听到那人说出“玉羡”两字,便被师尊喝止住。
元应苦着脸叹息:“师弟你不知,最近观里……”
刘越脚下不停,抬首目视作倾听状。见他这番姿态,元应道人心下苦笑,只得继续说下去。
按元应所述,最近半月,城中不知为何出现了阴邪鬼物害人之事。
仅他所知的,已死亡失踪了十数人之多。
前几日,景阳观观主黄眉道人应县尊所求亲自出手诛邪,却落了个伤重而归,如今已然卧病在床。
现在观中对那鬼物所知不多,只知是夜间有诡异雾气涌现,雾气中鬼影憧憧。那鬼影能以声惑人,而人一旦入了那雾中便绝无逃脱之能,殊为可怖。
眼下观中只暂作“雾鬼”代之。
此事在城里某些高层中已悄然传播,颇有些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元应道人愁眉紧皱,言辞间心情郁郁,他虽是正式在册道人,这几年却也只跟着师尊学过些凡俗功夫,哪曾见过此等超出常理的骇人鬼怪。
想到连深不可测、无所不能的师尊都被那鬼物所伤,内心更是有些茫然无措,只是在少年面前尽量掩饰了几分。
刘越一眼瞧出了元应重重心事,却并未开口劝慰,他当然知道,那所谓的“雾鬼”是怎么一回事。
内里却暗松了口气,目前看来事情发展还未偏离前世的轨迹。
……
大牢在小城西南角,和景阳观隔着数条街巷。
天未暗时,两人便来到了一处半旧道观前。
道观坐落在一条巷子深处,从外面望去,巍峨大殿间古松高耸茂竹成林,显得颇为幽静雅致。
刚入得观门,一个十来岁的小道童提着扫帚从门内闷头奔出,差点撞到元应腰上,元应道人身形微晃,一手将道童肩膀轻轻拿住。
“大师兄回来了!”
道童梳着双头童子髻,着一身下摆快拖地的宽大素色道袍,被稳住身子后仰着头冲元应笑道。
“大师兄!”
“师兄回来了!”
不大的庭院里三五个小道童正无精打采地清扫着枯枝落叶,闻声纷纷朝元应道人招呼,继而又好奇打量起他身后的陌生少年。
元应笑着点点头,低声向刘越道:
“师弟且先随我来。”
刘越点头应是,目光古怪地掠过眼前的道童,紧随至元应身后。
两人绕过天尊殿去往后院,才一进门,刘越忽然脚步停顿,只见内院角落处的一座白色玉台上,突兀地现出数片巴掌大的黑色污渍,正隐隐散发着诡异的阴凉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