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211节

  在城内各处默默观察的无数目光,亦随之消失。

  这二人总算还是稍有些顾忌收敛,否则真要彻底肆无忌惮起来,怕是这里的小半个城池都要受到极大影响。

  刘越心底清楚,此种迹象说明争夺城主之位的背后势力间已经彻底撕破脸皮,接下来,自己怕是也难以置身事外了。

  回去府邸后,刘越直接闭门谢客,进入了修炼、制符轮换的忘我状态中,不管院外有着何等争斗冲突,只要没有招惹到他身上,一律视如不见。

  在这期间,他甚至还抽空返回了一趟外面世界,确定那里一切如故才再次安然归来。

  两月时间,转瞬而过。

  这日,外间诸父又送来了一张请柬,却非旁人,而是城中巫庙蓝姓主巫相邀。

  思量片刻后,刘越将手中一张才初成的游天符收起,直接纵身离了府。

  此时的巫庙如那城内街市一般,都显得热闹了许多,不仅香客、信徒较往日更众,亦出现了不少光头纹面的巫者。

  “我听闻,刘道友近期在府中闭门潜心修炼,不见任何外客,莫非已将游天符的制法掌握了?”

  被侍者引入内室,刘越才在房中坐定,蓝主巫便自外款款而入,笑着试探道。

  这游天符极其繁杂,她当初学的时候可是几乎花了年余时间才将之熟练掌握,即便是现在,自己制作此符的成功率也不过一两成而已。

  在此事上,她心中颇有些矛盾。既有刘越乃罕见的符道天才,在极快的时间内掌控这门符术也是应有之义;另一方面,若刘越真的说这般快速学会了,她心底又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刘越一眼看透了此女心态,微微摇头道:“哪有这般好练的,若是如此简单,那我今日应该是上门来讨教些别的符术了……”

  “那倒也是,刘道友拿到此符也不过才三月,本巫确是有些心急了……”

  停顿了一会,这蓝姓主巫又双目微亮:“听刘道友这意思,你如今又有着可以交换新符术的心得了?”

  此时的她看向刘越的目光又多出了几分疑惑:这家伙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见刘越始终闭口笑而不语,她才反应了过来,忽然娇声笑道:

  “那便不问了……本巫今日邀刘道友前来,却是另有他事,不知你可有听闻过神灵祭典之事?”

  这问题本不该这般问,此世间的通脉境修者岂有不闻神灵祭典之人?

  但蓝主巫亦曾了解到刘越此人颇有些特殊,其与他那个“师父”似乎颇有些方外之人的架势,便是不知此事,也属正常。

  果然,她看见刘越投向自己的目光中多出了些许疑惑:

  “之前略有耳闻,却是知之不多,还请蓝主巫相告!”

  对这所谓的神灵祭典,刘越在之前的一些典籍、资料中确是有过粗略翻阅,但那些文中的记述多数有着夸大、耳闻、传说之嫌,再加上颇有些神神叨叨,刘越对其便并无多少了解的兴趣。

  此时听这蓝主巫之意,这祭典竟是与自己有着关联的样子?

  “所谓神灵祭典,自然是为了祭祀神灵,不过这次却是多了些变化。”

  蓝主巫细心解释道:“云城主本就年事已高,如今这般情形,显然已不合城主之位了,若其尚能自主,自然可依其本意选择继任者……”

  说到此处,蓝主巫又苦笑着缓缓摇头,显然连她都对那长久昏迷的云城主不看好:“是以,值此风雨飘摇之际,我海晏巫庙自然当仁不让,当择吉日设祭,请吾主端阳圣女显凡,由圣女为海晏赐主,此亦是万千年来的惯例……”

  “原来如此。”

  刘越微微颔首,他注意到这其中有着几处关键,一来这里的巫庙非是无用摆设,其在城池中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另外,听此女口气,这里的神灵竟真的可以如典籍中记载的那般显化出神,而非是那些神神叨叨的信徒白日见梦了?

  他心中突然对这祭典有些期待起来。

  看刘越这副不慌不忙的模样,蓝主巫却是有些愁容微露:

  “这自然是之前的设想,但如今你也知晓,现在城内风云变幻,已有周边的多方势力加入了进来,欲对海晏城主继任之事横加干涉,纵是我巫庙有圣女庇护,恐怕届时也会力有不逮。”

  说罢,此女便住口目光炯炯看向刘越,道:“刘道友停驻海晏城中多年,弟子亦是海晏生民,想必,也不愿见此地生灵涂炭,复归蛮荒邪异之所罢……”

  “不知蓝主巫之意是?”

  刘越轻咳一声,不置可否道。若只是能力范围之内,顺手之事他自然不介意出手相助一二,但若超出了这个范畴,那便爱莫能助了。

  蓝主巫有些无奈,突然起身施了一礼,肃声道:“本巫在此郑重相邀,请刘道友届时助我巫庙一方,共同维持祭典顺利进行……”

  原本她还不如何担心这次的祭典,但就在数日前,自己得到情报,不但黄沙城主巫会亲临海晏,那济安穆家家主更会暗中潜伏过来,自己到时恐怕双拳难敌四手。

  这刘越虽只是通脉境初期,但多一个帮手,总比被对方拉拢过去的好。

  听到此女并非是让他去明火执仗直接寻人对抗,刘越倒是放心了些:

  “竟有这般严重了么?”

第四百零五章 祭神典

  海晏城祭祀神灵之典,设在月中酉时正。

  午时方至,巫庙外的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此外尚还有大量的信徒从城中各处往这里聚集。

  铜灯世界里,向来有先祭后城之说,即先由大巫们护持神灵之像在蛮荒中开拓,继而人族才能在此扎根生存下来。是以,开拓初祭之神地位极高,海晏城的巫庙祭神便属于此类。

  刘越在前几日应下了蓝主巫之请,暂住在了巫庙内,他此时才分清这里被祭祀的神灵亦有着不少等级和地位之分。

  像“端阳圣女”此种开拓筑城之神,通常会被视为“正神”,而等城池发展扩张到一定程度后,在这片地域内被祭祀的其他神灵则多数被以“偏神”“小神”称之。

  除此之外,自然也有那走歪门邪道与“正神”对立的“邪神”。

  在巫庙内,刘越就见到了一男一女两个自海晏城周边城镇大庙中来援的通脉境强者,据说祭奉的便是隶属“端阳圣女”的偏神。

  此时,他便与这两人一齐半坐在蓝主巫身后,看向眼前已被装扮的庄严肃穆的大殿。

  殿中有氤氲青气萦绕,赤黄幡帐悬立,神灯、灵香各司其位,高伫的端阳圣女神像两侧,各有数十巫者恭敬侍立,法经诵声穿透于殿外。

  申时三刻。

  随着庙中有阵阵鼓笙鸣起,殿外广场上的城中头面人物、有地位的信徒、豪门大族族老等近百人被侍者引入神殿就位。

  最后,城主云从海尚存的四子一女也缓缓入了大殿。

  云葵面色无悲无喜,低头随在几位兄弟的身后,这还是刘越此次进来铜灯世界第一次见到此女。

  倒不是他之前没有能力去见人,而是自觉没那个必要。

  如今随着实力的逐渐提升,刘越发现无论谁继任之后的城主,对他的影响都没有了想象中的那般大。

  他现在自身修炼尚且嫌时间不够,可不愿为此无关之事投入太多精力。况且云葵此女醉心权欲,自己若是太过主动热心,反倒容易让其生出某些不该有的心思。

  “请,诸公子神前礼坐!”

  随着神像旁一位秃顶礼仪大巫的轻喝,云葵几人忙亦步亦趋躬身至圣女神像前的蒲团上跪下。

  “神前立誓,请诸位随我口诵……”

  大巫念出的这道誓言不外乎是“崇神敬神,尊循神意,绝不敢违,逆者生灭……”之类的言辞,不管这几人心中信不信,眼下都必须照本宣科诵念。

  看起来,这与外界的法誓似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不过刘越很快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就在这五人念完之后,那圣女神像头颅的眉心红点处突然射出了一丝极细的灰色丝线,投入了几人的眉心。

  刘越眉头微挑,不仅那五人自己,这在场的通脉境强者起码有着十余人,除了他之外,竟无一人对那神秘灰线有反应。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刘越尚在凝神暗自琢磨时,殿内的环节已经走至了下一步。

  按方才几人的誓言中所述,接下来的海晏城主之位便先由这五人间自诀,若在一日之内无法诀出优劣,便由蓝主巫敬告神灵,亲下圣谕指定。

  到了那时,便是所有人都必须无条件遵循的无可更改的铁律!

  在礼仪大巫的示意下,五人中为首那看起来五十有余的微胖男子首先躬身再拜,接着,其面色愁苦地开口叙道:

  “端阳圣女在上!蓝主巫!及各位前辈、族老,我怀逢乃是城主长子,幼时便蒙家父亲授文武之艺,始终伴随左右,在父亲离城外出时,亦是在下全权处理城中事务,从未敢有懈怠……”

  男子乃是云从海的长子,也是刘越从未见过的那位传闻中的大公子,此人看着面相忠厚,举止有度,但其言辞虽是恳切,却并无什么拿的出手令人信服的亮点。

  除了其本家的两个云家族老默默点头支持外,场中并无任何人出声表态,甚至他的其他几个兄弟都毫不在意地对其面露出了嘲讽之色。

  而那位据说被他拉拢的城卫统领刑宥,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在下首默不作声地跪坐。

  自荐一刻钟后,大公子终于结束了冗长的演说,他面色平静地侧头望向旁边的弟妹。按照规矩,接下来若有人对他不服,亦可以在神前自述,若旁人难断,便可派出手下之人当堂决出胜负,败者则自动失去资格。

  “我……城主次子侓鸯……”

  果然,等大公子收声未久,旁边的二公子立即朝主持礼仪的大巫发出了请求,待得到允许后,他马上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自述。

  “……我性格肖父,父亲曾多次私下夸赞,言道欲……欲传位……”

  二公子说道此处,慢慢从蒲团上起了身,继而身子开始有些摇晃,眼斜嘴歪起来。

  殿内不少人都发现了其此种异状,但见下首连二公子请来助拳的黑须老者都闭目盘坐,并无任何要干预的意思,其他人自然也懒得出头多事。

  仔细打量这位二公子几眼,刘越发现其印堂中隐有一团黑气,应该是事先被人下了暗手在身,此刻说话恐怕已非是本人之意了。

  他身前的蓝主巫口中轻哼一声,显然是发现了什么,但除此之外,此女却依旧端坐并未有其它动作。

  “……传位于我,我四弟。”

  二公子口生白沫地结巴了半天,说到最后时,却是突然话锋一转,自愿放弃了城主之位的争夺,转而支持起四公子来!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众人的目光在他和旁边那看起来秀气斯文的四公子身上来回探寻。

  刘越抬眼望去,见那四公子眸目低垂瞧着颇为淡定的样子,显然对此早有预料。

  喊出了四弟这句话后,二公子身子不抖,嘴不歪,白沫也不吐了,竟又面色如常的原地坐下,好似无事人一般,瞧着颇有些诡异。

  场中又再次响起了压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瞧出了其中问题,但那背后之人连在圣女神像前都敢做手脚,蓝主巫都未开口说话,他们又怎么敢胡乱猜测。

  “老二,你说得什么话?”

  旁边的大公子双眉紧皱,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下意识转头斥问了句。

  谁知,下一刻,却见已经恢复了正常的二公子突然狞笑着探出了根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他的额头一指头插了过来!

第四百零六章 弑兄

  “嗬——”

  大公子喉间发出声短促的闷响,眉心骤然绽开一朵血花。

  他双目圆睁,身躯如朽木般轰然倒地,似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鲜血从其眉心那指头大的血洞中渗出,顺着青石地砖的纹路缓缓蔓延。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众人无不面色大变,几位族老更是惊得从原地弹起。

  任谁也没想到,二公子竟敢在祭神大典上,当着神灵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弑兄!

  他……莫不是疯了?

  殿中白光一闪,原本在下首闭目的刑宥一脸怒意地出现在大公子身侧,他探手捏在大公子的手臂和颈后,尝试着输入法力挽救一番。但很快,他突然如遇蛇蝎般松开了双手,面色不善地盯向二公子:

  “二公子好狠的心肠,竟对自己兄长用了鸠魂毒!”

  众人闻言再次哗然,这鸠魂毒乃是有名的禁药,中者魂魄俱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二公子若只是失手伤人尚还可辩解一二,但用上这等毒物,分明就是蓄谋已久!

  “我……我做了什么!”

  二公子茫然四顾,先是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指,又望向地上死不瞑目的大公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大哥他……怎么会……”

  “哼,公子不必再装疯卖傻了。”

  看了眼大公子的尸首,刑宥目光缓缓转向了下首那老神在在的黑须老者身上:“海晏城卫统领刑宥,素闻‘黑枭尊者’大名,今日特请赐教一二!”

  事实上,刑宥何尝不知这二公子极可能是被人所害?他虽是个粗人,但做了城卫统领多年,自然也非是愚钝之辈。

  方才二公子击杀大公子时,他发现此人面上非但没有惊愕之色,反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再联想到之前曾暗中刺探的一些情报,更是心中推测出了几分内情。他老刑虽自问没什么大本事,但这种事发生在自己眼前,他怎能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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