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处理,倒也在情理之中。
王梵音见他答应得干脆,目光微微闪动,却未再多言。两人各自沉默,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尴尬。
刘越的目光无意识地在大殿内扫视,在掠过那三根石柱时,他忽然目光一凝,口中发出一声轻“咦?”。
三根石柱上的宝物依旧留在原地,但原本悬在半空的那个青色葫芦却不见踪影,不知去了何处。
此外,头顶数十丈高的穹顶上,赫然多出了一个数尺大小的孔洞。透过孔洞,竟能隐约看到外面的点点星光!
这秘境中虽有昼夜交替,但并无日月星辰存在。此刻这里能看到真正的星光,说明那孔洞极有可能就是脱离秘境的出口!
他当即放出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孔洞外,待一阵轻微的拉扯之力传至,外界那股广阔无垠的天地气息随即出现在了“眼前”。
刘越心中一喜,果然是出口!
王梵音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变故,她抬头望向穹顶的孔洞,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释重负之色。
这秘境的规则诡异至极,连她这个元婴修士都感到颇为吃力,能有离开的机会,自然是再好不过。
至于那消失的青色葫芦。
王梵音心中已有了些猜测。
那葫芦灵光内蕴,波动玄妙,极有可能便是传说中的通天灵宝。此种人界罕见的至宝,甚至可能诞生了灵性,岂会甘心被人轻易收取?
要知道,连沧云宗这等大燕的顶尖宗门,也只有一件前人传下的灵宝仿制品而已。但仅仅是靠着这件仿制灵宝,便足以让沧云宗的执掌者跻身大燕,乃至整个天暮修仙界的顶尖强者之列。
其威能之恐怖,可见一斑。
之前她见到那葫芦时虽颇为惊喜,但也从未奢望过能轻易得到此宝。此刻见其消失,反倒觉得理所应当,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
收敛心神后,王梵音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三根石柱上。
三根石柱上的宝物此刻仍缓缓悬空,被一层淡淡的灵力光罩笼罩在内,但两人仅凭着隐隐散出的波动感知就能猜测出其定是非同寻常的法宝。
稍作沉吟,她玉唇轻启,声音清冷:“这三件宝物……你若有需要,尽可自取。”
刘越闻言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
以两人的实力、身份差距,王梵音就是将三件宝物全部据为己有,也是理所应当之事。换做心性差些的修士,莫说分润宝物,恐怕早已动了杀人灭口的心思,彻底杜绝自己夺宝之事传出了。
但王梵音显然不属此类。
且不说两人之间发生了那等关系,方才在大殿内,刘越在抵抗那“苗师兄”时可是出了大力的,更是又救了自己一次。
在王梵音想来,自己背后有沧云宗为倚,日后获得宝物的机会远比他这个小宗门修士多得多,他应该比自己更需要这些东西傍身。
刘越略一迟疑后微微颔首,目光在三件宝物中来回扫视。
片刻后,他忽然探手一摄,将中间那尊金色麒麟小兽招至了手中。
麒麟小兽入手冰凉,触感细腻,似是由某种极为罕见的灵木精心雕刻而成。他翻来覆去仔细端详,只见这小兽须发、鳞爪无不精细入微,栩栩如生,最神异的是,其双目之中隐隐有灵光流转,仿佛随时会活过来一般。
若没猜错的话,这应是件品阶极高的傀儡兽。
自己虽不曾钻研过正统的傀儡术,但《御灵经》本就是自傀儡术衍生而来,其中诸多法门与傀儡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要操控这只傀儡,应该并非难事。
“这只小兽傀儡我极为喜爱,便厚颜自取了。”刘越抚摸着掌心的麒麟小兽,转向王梵音,语气诚恳道:“其他两件,都是王……你的。”
王梵音深深望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之色。
对刘越的选择,王梵音并未有什么意外之色,按她忆起的梦境中所见,对方确实擅长某种制傀之术。
“如此也好。”她微微一笑,也不推辞,直接招手将其他两根石柱上的青碧小瓶和白色小塔收入了储物镯中。
两件宝物入手,她神识略一探查,面上露出几分欣喜之色。
随即,她手腕翻转间,掌上又多出了一个翠绿色的玉瓶。
“这里面,是枚五罗清髓丹。”她将玉瓶抛向刘越:“对你日后的凝婴大有好处,你且收下。”
“五罗清髓丹!”
刘越双目骤然一亮,连忙抬手接住玉瓶。
此丹的大名,他自是如雷贯耳。
据说这种高阶灵丹有着能让金丹期、乃至元婴期修士修复体内往日暗伤的神异功效。其主辅药材至少需要五种千年以上药性的罕见灵药,炼制难度极高,便是元婴期修士也未必能轻易求得。
修士行走世间,谁敢保证自己不受伤?
尽管多数伤势事后都能慢慢调养恢复,但毕竟不是完好如初。长年累月之下,体内总会积下一些难以察觉的暗创。
这些暗创有的较为明显,会直接影响修士的寿元或修炼速度;有的则隐晦得多,平日里毫无异状,但到了冲击元婴之境的关键时刻,便会成为致命的拖累,严重的甚至能让修士功亏一篑。
而若能在此之前吞服炼化了这种“清髓培元”类的高阶灵丹,便可涤荡体内积弊,重塑根基,让冲击瓶颈的过程顺畅许多。
此丹虽非直接辅助结婴的丹药,但能变相提升些许进阶的成功率,与成婴之物可谓有异曲同工之妙,其价值甚至不下于某些结婴灵物!
“多谢……”
刘越郑重其事地抱拳一礼,此女虽然性子清冷,却是恩怨分明,行事磊落。
王梵音见他如此郑重,微微摇了摇头,并未多言。
沉默片刻,她方才开口道:“我还需出去搜寻同门,便先走一步,你自便即可……”
说罢,她身形一动,化作道白虹往上飞遁,转瞬即消失在了大殿内。
望着那个透着星光的出口,刘越无声摇头苦笑。
明明对方与自己一样,才在“苗师兄”手下受了重伤,此刻却连调息都顾不得,就如此急匆匆离去。想来,是与自己待在一起,有些尴尬、不自在吧。
细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幽香,刘越收束心神盘膝而坐,在翻找出数种疗伤丹药,内服、外敷一番后,他再次闭目调息起来。
数日后。
刘越缓缓睁眼,眸中精光一闪即逝。
此刻他腰间的伤势虽未痊愈,但行动已无大碍。
目光在大殿内扫视一圈,确认再无遗漏之物后,他深吸一口气,腾身而起,朝穹顶的孔洞飞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跃出孔洞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昏沉感再次袭来!
“不好……”
他心底刚闪过这个念头,眼前便骤然一黑,意识再次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
不知过了多久。
刘越缓缓醒转,却发觉自己似是躺在了一团温热之中。
四周红黑交织,黏腻湿滑,他下意识挥动手脚,在周遭缓缓划动,顿时引得外面一阵女子的娇呼。
像是过了许久,伴着黑暗中传来的一丝挤压感,他的头慢慢被挤出,接着,一双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将他托了出来。
“恭喜三郎,是个带把的!”
四周的世界瞬间明朗起来,房间内,有女子疲惫的喘息,有妇人的惊喜低呼,以及外间杂乱纷扰的脚步声。
刘越的降生,为这个偏僻山村里极普通的人家增添了无尽的喜悦。他似乎彻底遗忘了原本的身份,沉醉在父母的悉心关爱下,一日日成长。
他上面有个姐姐,数年后,又多了个小妹。
母亲平日里替人缝补浆洗,补贴家用;父亲在侍弄几分薄田之余,偶尔会去数十里外的县城寻些短工。
一家人日子过得清苦,却也温情脉脉。
家中虽无余钱,但父母还是挤出口粮替刘越交了束脩,让他拜在后山村一个落第秀才的门下,识几个字,明一些理。
又过了数年,姐姐长大成人,嫁去了离家几里外的隔壁村子。
然天有不测风云,在刘越年过十三那年,隔壁村里突然传来姐姐的噩耗。父亲连夜赶去打探消息,方知是那庄子里的地主少爷垂涎姐姐美色,欲强行奸污。姐姐羞愤之下投井自尽,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外甥。
夫家得了地主的封口银子,选择了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但父亲性子刚烈倔强,得知内情后当即暴怒,独自寻上门去讨要公道。
这一去,便再没有走出那地主家的大门。
得知此事的刘越并未哭喊、冲动,他将母亲与小妹带去了自己在后山发现的一处隐秘山洞藏好。当夜,便怀揣一把柴刀,趁着夜色摸进了那地主家。
那一夜,地主家火光迸现,惨叫连连。
待天明后,一些胆大的村民尝试着靠近查看,才惊觉地主家十余口已被尽数诛绝。
自那以后,刘越便带着母亲、小妹,开始了往外乡逃亡流浪的生涯。
一路上,他做过乞丐、粪夫、护院、纤夫。但凡能养活家人的活计,他都来者不拒。
辗转十余年后,他偶遇一位旧识,被拉去了一处山寨入伙。小妹也在寨子里寻了个看着顺眼的年轻后生,成了亲。
又过了几年,山外头灾害频发,时局混乱,民不聊生,时有被逼上绝路的人拖家带口上山入伙。
贪图安逸的大头领与主张下山争夺地盘的二头领起了龃龉,一次酒后失言,两人爆发冲突,大头领被二头领当场砍掉了脑袋。
刘越因拥护二头领有功,成了其手下的心腹“十三太保”之一。
整合好山寨,二头领便率众下山,投身进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农民大起义。
半年后,他们攻占了第一块地盘,虽只是一座县城,却也是个极好的开端。
三年后,拥兵数万的二头领在一次大战中身负重伤,未及留下半句遗言便断了气。
仅剩八人的“十三太保”经过一番激烈角逐,最终推选刘越继任了首领之位。
刘越并未辜负众望,他当机立断,亲率哀兵在雨夜奇袭敌营,将对方的领兵大将斩于中军帐内。恐慌之下,周边数座军营竟自生出营啸,顿时兵败如山倒。
经此一战,刘越的威名在附近诸州如雷贯耳,投效者日众,势力亦如滚雪球般愈发壮大。
次年,刘越领军攻取省府,夺下了最大的根据地。
他在地盘上整饬吏治、招徕流民,兴修水利、垦荒屯田,不过两年半光景,便将地盘扩展至国土的三成。
这期间,一位曾与他同生共死的旧部掀起叛乱,几乎率兵杀至他的身侧。
好在他及时警醒,迅速平定了叛乱,并借此机会将内部势力重新整合。
不久后,在一场规模空前、举国瞩目的大决战中,他以少胜多大败强敌,问鼎了天下大半疆土。
剩下的各路割据军阀见势不妙,纷纷遣使归顺,恭贺新皇登基。
彼时,百姓久经战乱,积贫积困,厌战求和之心日切。刘越暂且与这些人虚与委蛇,终于结束了这场持续十余年的兵燹之祸。
又经数年励精图治,他明升暗降、分化瓦解,用各种手段一一罢黜、夺取了那些军阀的兵权,方真正让天下归于一统。
这日,天清气爽,万里无云。
京城北面的太庙外,赤旗迎风招展,人海茫茫。御林军甲胄鲜明,持戈肃立,自庙门一直排列至丹墀之下。
香烟缭绕之中,钟鼎齐鸣,雅乐悠扬,这座新落成的皇家建筑在日光下愈发显得庄严肃穆。
今日,正是刘越前来告慰先父亡灵的日子。
他身着衮冕,在父亲的灵位前缓缓跪下。脑中思忆着自己前半生的坎坷、血仇、挣扎、得失,从那个提刀复仇的热血少年,到如今坐拥海内的冷酷帝王。
他微微抬头,正欲焚香祝祷,却猛然瞧见那灵牌上,竟赫然写着自己的名讳!
他浑身一震,眼前骤然陷入无边的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