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来,这便是景云子所说的“留仙峰”了。
在城中随意逛了半日,他回到客栈房间内,便不再出来。
十余日转瞬即逝。
直到法会正式开始的第三日,刘越才悄然出了客栈,穿过几条街巷,径直朝某条街道行去。
……
“开了,开了!!”
“啊呀呀——”
街道的某处巷口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将路口都堵的水泄不通。人群中不时爆发出或嬉笑、或懊恼的惊呼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刘越负手立于人群外围,目光透过层层人墙,落向场中。
人群的中间围着一大片空地,空地上分作数堆,摆放着无数块大小不一的怪石。其大者如磨盘,需两人合抱;小者只有人头般大小,单手便可托起。
那些怪石通体乌黑,虽说表面粗糙坑洼,瞧着毫不起眼,却能轻易将修士的神识阻隔其外。
显然,这是一处“赌石”的场地。
这“赌石”之事,非但在凡俗常见,便是修炼界中也不少见。
所谓赌石,赌的便是某种外表无法判断内里、却可能蕴藏惊喜的特异之物。便如眼前这种据说产自某处神秘矿脉的乌黑怪石,其外表与普通石块无异,内里却可能封藏有珍稀灵材,甚至某些连高阶修士都垂涎的宝物。
当然,绝大多数时候,切开之后不过是空空如也的废石。
因临街围观的人群太多,那赌石商人倒也懒得费口舌吆喝,直接让伙计在旁边贴了几张巨大的告示,将怪石的来历、过往开出的宝物一一罗列,倒也一目了然。
刘越只往那告示上随意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
他今日过来,并不是要自己上手赌石,而是另有目的。
此刻,场中正在验石、交易、开石的客人不少,刘越目光略一扫过,却并未发现自己要找的目标。
等了足有大半个时辰,一个胡渣汉子才从街道一侧缓步行来。
见这里围满了人,汉子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待瞧清是处“赌石”场后,他双目顿时一亮,忙不迭地挤了进去。
只在外围略微看了几个开石的结果,便有一个幸运的家伙,在一块人头大的怪石中开出了一颗鸡蛋大小的兽卵。
那兽卵颜色青灰,表面有着一圈圈的暗绿纹样,虽然是在石块中开出,却神奇地蕴含着一丝生命气息。
在众人疑惑那兽卵是何物时,场外围观的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呼,喊出要一百中品灵石购下这兽卵。
很快,有其他眼尖的人也隐约认出此物,亦加入了这场竞买中。最后,那颗无名兽卵被卖出了五百三十块中品灵石的高价。
要知道,那人购买石料的价格,也才花了一块中品灵石而已。
胡渣汉子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他死死盯着场中的乌黑怪石,喉结滚动了几下,眼中满是贪婪与渴望。
稍作思量,他就直奔那堆看起来最小的怪石堆而去。
……
大半个时辰后,胡渣汉子越赌越大,已由最便宜的下品石料,赌到了中品石料。
然而让他胸口发闷的是,除了期间开出块价值几块中品灵石的灵材外,其他竟然一无所获。
胡渣汉子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到紧张,再到失望、愤怒。若不是见旁边时而有其他人开出不错的东西,他险些以为这商家是在给他们做局设陷。
“这位道友,今日许是运道与中、下品石料不符,不妨换些上品石料试试手气?”
见汉子满脸阴沉地立在原地,一个伙计笑盈盈地走了过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诱惑。
“上品石料?”胡渣汉子眉头一皱。
“正是。”伙计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前两日,就有位散修道友在一块上品石料中开出了一颗火玉精金!当场就被旁观的一位前辈相中。不过那位散修道友并未将火玉精金卖出,而是直接献给了那位前辈,换来了一个加入宗门的名额!”
“竟有此事!?”
胡渣汉子闻言,脸色又起了变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芒。
看他的神色变化,伙计更加确定了此人的散修身份,当即肯定地点头:“千真万确!道友若不信,可随意在旁边问下围观的道友,定然有人瞧见过这一幕的。”
见伙计如此笃定,胡渣汉子心下便信了几分。他当然不可能真的去一个个寻人问,那也太跌份了。沉默片刻后,他捏了捏腰间的储物袋,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上品石料……怎么卖?”
“十块中品灵石。”
见汉子脸色骤变,伙计又赶紧补充道:“这上品石料别看有些贵,但贵有贵的道理。不但开出宝物的机会大,而且宝物的品阶也是远超低品石料的。一块上品石料的价值,顶得上十块、百块中品石料。道友若是机缘到来,说不定一块就能翻身!”
“……那就先买一块。”
胡渣汉子咬咬牙,在伙计的带领下,去场地最深处的上品石料区选了一块。
伙计满脸堆笑,手脚麻利地安排人帮忙将石料搬出,又安排了现场的开石师傅开石验货。
然而,随着这块上品石料被一刀刀切开,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听着围观众人口中发出的唏嘘、嘲讽声,胡渣汉子整张脸黑了下去。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之色:
“……再来两块!”
……
小半日过去。
胡渣汉子双目通红地坐在碎石堆上,望着地面愣愣出神。他衣袍上沾满石屑,头发散乱,再无半分初来时的意气风发。
方才一连串豪赌下来,他虽偶有收获,开出了两三块勉强值些灵石的灵材,却仍远不及购买石料的耗费。
待他欲再一次掏出灵石购买石料时,却尴尬地发现……自己身上竟没有了足够的灵石。
摸着腰间那只有些发旧的储物袋,汉子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有懊悔,有不甘,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茫然。
旁边的伙计似是并未发现他的异常,依旧热情笑道:“胡道友,以小的多年经验,您今日运道快到了。许是下一块就能开出至宝!这时候收手,可就前功尽弃了。”
胡渣汉子咽了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像是塞了团棉花:“……你们这里,能否以他物代替灵石使用?”
伙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露出几分为难之色:“这个……小的做不了主,还得请来东家。”
待汉子同意后,伙计连忙去场中另一处,请了一个胖掌柜过来。
胖掌柜朝胡渣汉子拱手一礼,笑容可掬道:“不知胡道友欲以何物换取灵石?”
“这几件法器如何?”
汉子手掌在储物袋上一拍,几件闪着微微灵光的法器便出现在了面前,一柄短剑,一面小盾,还有一根黑不溜秋的鞭子。都是些寻常货色,品阶不高,在坊市中值不了几个钱。
胖掌柜弯腰捡起那几件法器,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心中便有了数。他略一沉吟,报了个价格,倒也算公道,虽比市价低了些,却也相差不远。
胡渣汉子咬了咬牙,只得点头同意。
……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胡渣汉子一脸狰狞地在储物袋里掏摸了片刻,最后,掌心里只多出了一个挂坠模样的圆石。
圆石颜色微黄,只有拇指大小,一端穿着一个小孔,被一根银丝系住。石头表面光滑,却没有任何灵光波动,与路边随手捡来的石子也没什么两样。
“这是何物?”
胖掌柜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将那圆石挂坠捏起,凑到眼前反复打量。
胡渣汉子脸色微微涨红,支支吾吾道:“这是胡某祖传……”
“抱歉,此物换不了灵石。”
胖掌柜不待对方说完,当即毫不客气地拒绝,神色间已带着几分不耐。
不过,他稍一沉吟,又开口道:“但看在胡道友今日消费不少的份上,本店愿以一块中品灵石买下此物,算是交胡道友这个朋友。不然,这东西都是直接当废品扔了的。”
掌柜做这生意多年,眼光不可谓不毒辣。一般的东西在他手中一过,便能瞧出个七八分。但这颗圆石挂坠,他反复查验,却察觉不到一丝灵气波动,怎么看都只是件普普通通的凡物而已。
给一块中品灵石,确实称得上仁义了。
至于对方所说的“祖传”?
这满大街的摊位,你去问问,十个有九个半卖的都是“祖传宝物”。
这话听听便罢,当不得真。
“这……”
胡渣汉子有些语塞,事实上,他也知道这挂坠并无什么作用,不过是家中留下的旧物,作个念想罢了。若不是此刻输红了眼,他都险些忘了自己还有这东西。
“好,一颗就一颗。”
他将手中挂坠作势递出,就算换一颗中品灵石,自己也能买块中品石料再赌一次!
万一,翻盘了呢?
胖掌柜撇撇嘴,刚待伸出手掌去接,眼角余光却忽有一道青虹闪动。他忙转头瞧去,就见两人身侧多出了个一袭青衫的青年。
胖掌柜心头一凛,别看他瞧着一脸和善、人畜无害的模样,实际也有着金丹中期的修为。可眼前这突然出现的陌生青年,自己竟完全感知不到其深浅。
此人要么是身怀某种隐匿气息的至宝,要么……
胖掌柜刚要恭敬低头施礼,就见对方朝自己投来了道似笑非笑,暗含警告的目光。他顿时会意,赶紧垂手低头,佯装无事,再不敢多言半句。
“我出两块中品灵石,此物我要了。”
刘越收回目光,伸手将那颗圆石挂坠从胡渣汉子手中取过,低头翻看起来。
不过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连他一时也瞧不出什么名堂。
胡渣汉子初时见有人中途插手接下这东西,心中还微微一喜,以为自己可以借机稍稍抬高些价格。但他张了张嘴,还是没敢壮着胆子改口。
他虽只是个筑基散修,却也不是全然没有眼力。
“好……就依,就依前辈……”
……
将挂坠翻手收入袖中,刘越转身便欲离场。
然而脚步刚动,却听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了一阵惊呼与疑惑声,此起彼伏,颇为嘈杂。
“……咦,这又是什么?”
“出了,出货了!!”
刘越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不远处的一个开石摊位上,那开石师傅以手中的特制工具凿开了面前的黑石表面。随着黑石“咔嚓”几声裂成数块,中间露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青色晶石状物体。
“此物……此物有些怪异……”
景云子的传音突然在刘越心底响起,其语气颇为激动,似乎那青色晶石对他极为重要的样子。
“哦?前辈可是认出了此物来历?”
刘越神色如常,暗中以心神沟通道,他还是第一次见景云子如此激动。
“老夫并不识此物,但却隐隐感知到其对老夫的残魂凝练极有作用。”景云子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还请道友不吝出手,将此物留下。此事于老夫至关重要,万望道友成全。”
“前辈无需担心,既然答应了前辈,在下自然会做到。”
刘越一边暗中安抚景云子,一边不紧不慢地朝那处摊位靠近,细细观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