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达到其目的,纵是这满城凡人俱焚丧尽又与他何干?
甚至现在那邪修的藏身之处是不是那座山中都是两说,或许,就在这城内呢……
念及此处,刘越忍不住头皮一阵紧缩,瞬间便失了赏景怡情之兴,转身就朝山下而去。
半山小道上,他正思忖应对之策,忽然听见道边的一条小山沟中传来细微动静,刘越心中一动,他脚下顿轻,悄然转过一片矮木丛,探头看去,只见前方约丈许远的一丛老竹下,正有个小道童手握小锄头撅着屁股在挖着什么。
听见背后脚步声,那道童猛然回过头来,竟然是赵宏文那厮。
“刘……刘师兄,你怎地来了?”
发现后面站着的刘越,赵宏文有些不自然,张嘴竟有些磕磕巴巴起来。
“闲着无事,看这竹山上景色不错,就上来转转。”刘越装作没瞧见他的异样,缓行向前几步,“赵师弟这是在挖笋么,我看此山中春笋极多,青翠壮硕,想来观里的诸位师兄弟们有口福了。”
见刘越说到竹笋,赵宏文神情放松下来:“我如今就是在灶房做事,师兄若是喜欢,一会午饭师弟多给你装些笋子!”
说着,他将刚挖出土的一节小笋拿在手上晃了晃,放入身边的竹篮中,起身瞧着刘越,“师兄,这附近都被挖完了,我再去别处寻些……”
“好,师弟且先去,无须管我。”
刘越点头微笑,这赵宏文果然还如前世一般,并不怎么喜欢自己啊。还是说此子有什么奇特能力,竟能感应到自己对他隐藏有想法?
得了回应,赵宏文头也不回地转去了另一处。
感知到其确已远离了此处,刘越摸了摸下巴,却没有立即选择下山,他假装随意观赏林中景物,在这附近仔细搜寻了一番。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刘越暗忖自己还是小看了此人,小小年纪就有了如此城府,怪不得前世能在猛人辈出的宗门里混得“麒麟儿”之名,以三灵根这等普通资质一度超越了那些双灵根甚至天灵根的真正天骄们,此人可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憨厚老实。
这世间光有傲人天资却头脑蠢笨、行事鲁莽之辈,早就不知曝死在哪处荒山野溪了,能留下来,就没有简单的。
……
景阳观。
天尊左偏殿。
“大娘,这是你的药,切记煎好后每日两次饭后过一刻再服用。”
身着半新残月道袍的刘越将桑皮纸包裹的药材包扎好,递给身旁一位佝偻的银发老妇。
“好好!多谢小道长!”
老妇人拄着拐杖颤巍巍接过药包抱在怀里,额间皱纹舒展开来,连面上愁苦似都去了几分。
“大娘慢走……”
刘越将老妇人搀至观门外,目送其蹒跚而去,方才转身回返。
第十一章 白衣女子
这已是刘越入景阳观的数天之后,自入观以来,他每天都按时服药三次,如今身上内外伤势已好了小半。
闲来无事,他也顺便熟悉适应了观中道人们的日常作息事程。
景阳观道士数量不多不少,除了黄眉这个观主之外,还有二十余位在册的执事、弟子。
平日里道人们各司其职,除了在后院研读道经、习练武艺外,还要来这前院各处大殿中接待信徒们供香祈福、算卦解签、诊病抓药之事,甚至——还兼有念经送灵的白事功能。
若不是刘越有着前世记忆,知晓这景阳观的来历,也会将此观当作城中一处再寻常不过的宗教场所,黄眉道人具体是何修为他不知道,但这经营生财之道还是颇有可取之处的。
如今他一丝修为也无,除了每天制出一两张凡血符外,剩下的也只能静待时机。前两天他见前院来访的香客信徒大增,道人们一时接待不过来,索性便自告奋勇来这前院帮衬一二。
景阳观前院的主殿是座高达数丈的天尊大殿,两侧依着左右小偏殿,庭院的东西方向则分别坐落着三阳殿,玄妙殿。此外,亦有对外开放的斋堂,寄养牲畜的厩棚及亭阁茅厕若干,皆作接待访客之用。
此时日头已至中天,眼看着午饭时间都要错过,天尊左偏殿中却依旧人流如织,人群排到了殿外回廊上。信徒队伍大致分成两条,左边是解签卜卦,右边的是诊病开药。这其中有牵抱婴孩稚童的,有腿脚不便蹒跚而行的,有身患疾病被人背负前来的,殿中不时有呼儿唤娘声,吵扰插队声,好不热闹。
而每处拥挤人群的最前头却只有一个青年道人带着两个半大道童,正声嘶力竭呼喊,忙的焦头烂额。
道人们私下抱怨,这几天观中的访客比往常多出了三四成,之前一般有观主亲自在场坐镇,他老人家业务娴熟、学识渊博。无论信徒们有何古怪刁钻的需求,他都能信手拈来,随意点拨几句便轻易应对过去。
如今观里客人大增,这本是生财的好事,偏偏黄眉道人这几天却一直在后院卧床休养,从没露过面,刘越入观至今都再没见过他第二次。
一时间倒苦了前殿这些接客道士们,一个个私底下叫苦不迭。
送走了银发老妇,刘越再次折回偏殿,还未至中庭,前方迎面过来两位香客,左边一个挽着提篮的健壮妇人,此时正满脸愤恨之色,一只粗大手掌掐着旁边男子的耳朵,将其拽着往外走。
“别别……疼!”
那中年男子以袖遮面,虾躬着腰亦步亦趋,却丝毫不敢反抗。
“你还知道要面皮了!?方才看那狐狸精的劲头呢?”健壮妇人掐着腰,尤不解恨,手中发力更甚:“我瞧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旁边几个路过的香客见状,均是止步瞧起了热闹,更有甚者还露出了几抹男人都懂的笑容。
“我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她们就往后院去了……”
中年男子见被人围观了,愈发面红羞愧,忙低声催着自家婆娘:“夫人,娘子!咱回家再说……”
“哼!”
健壮妇人还算是个明事理的,她翻着白眼扫一圈围观众人,气哼哼的放下手,扭腰便走。中年男子再不敢多言,赶忙咧嘴陪着笑跟上。
香客们见没了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去。
刘越自诩没有偷听的雅好,他莞尔一笑准备离开,却忽然脚下顿住。
有好看的女子……往后院去了?
方才这两人的对话,他自然听出了其中之意。据他所知,景阳观后院虽然平时会留出几间空房屋用来接待临时借宿的香客,但自他入观以来的这几天,可从未在后院里见过外人。
原因他自然能猜想到。
刘越神色渐渐凝重,不知为何,他下意识便联想到了正在后院养伤的黄眉道人。
抬眼望去,左偏殿前正是人潮涌动,却看不见后方动静。
景阳观前后院之间隔着一道丈高的坚实红墙,唯有左偏殿后的一处月亮门可以连通两院,此时的月亮门前,正杵着一个高约八尺有余的圆脸道童,这道童身形魁梧胜似寻常成人,看眉眼却只有十三四岁年纪,乍看之下颇有些滑稽。
魁梧道童板着脸,双手抱胸,粗犷的身形遮挡住了半个月亮门,他粗声粗气道:
“这里不能进去!”
月亮门前三尺远处立着一白一青两道窈窕女子身影,右边的青衫少女年纪稍小,手中提着篮子,里面装着檀香,元宝之物。
被她搀扶的白衣少女身形高挑婀娜,一身半隐半透的齐胸襦裙,随云髻上插了支鎏金祥云簪,面上不施粉黛,却是一副天生国色。
听了魁梧道童的话,白衣少女柳眉微蹙,旁边伺候的青衫丫鬟却老不乐意了:
“你可别唬我,我记得之前这里是可以进的。”
这小丫鬟看起来圆润可人,声音却是尖利刺耳。
“小道士,这院子就这么大点地,有什么好逛的,人家小娘子进去看看又有何妨……”
“就是,就是,不想这小道观竟有如此大规矩。”
见魁梧道童只是干瞪着眼不回话,后面尾随而来的几个男香客倒是在旁边阴阳怪气的开始帮起腔来,几个大腹便便的男子一边说话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双目放光偷偷往白衣女子身段上飘。
白衣少女如若未见,她素手抚着胸口,一副可怜无助的模样,更是激得那些香客们面红耳赤,对道童的斥责声愈发不客气,渐大的声音又吸引了远处更多人围拢过来。
魁梧道童虽是奉命守住这月亮门,但他也没料想到会出现这般情形,本就拙于口舌的他一时也有些傻眼,干脆便不管不顾闭目在门中央坐下。
眼见进不了后院,闻声过来的香客渐多,白衣少女偷偷撇了撇嘴,她暗掐了下青衫丫鬟的手臂。
“小姐,我们?”
青衫丫鬟有些疑惑,转头刚要发问,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沉稳声音:
“贵客可以在前院随意游赏,这后院此时却是不方便进入的!”
声音不大,却隐隐压住了月亮门前的嘈杂声,那几个口沫四溅的香客闻声一滞,一时都有些语塞。白衣少女闻言,微微偏过头来,见那说话的是人群中一个十五六岁的清秀道士,道士浓眉高挺,眸瞳清亮,正含笑看向自己。
白衣少女柳眉下弯眼波流转,瞧向刘越的目中泛起莹光,似有千丝百媚蔓延,周边响起了阵阵吞咽口水的声响。
第十二章 媚术
“可是……小女子慕名而来,听说这观中是可以容香客寄住的呢……”
她想了想,问出了心中疑惑,这声音轻灵澄透,如幽谷绝音,绕梁不散。
周围的男香客闻言,顿时眸子里发红,又纷纷站出来大声斥道:
“小道士你今日要说个明白,怎地就不能进去了?!”
“对啊,我前些日子还去了后院寄住呢?”
“就是,就是,找你们管事的来!我们要见管事!”
一时间,月亮门前群情激奋,众香客将刘越团团围在中央,像是他惹下了什么大祸事。那原先还坐在月亮门前的魁梧道童早已站起了身,见状更是慌的手足无措,他踏前一步,伸着手扒人想要帮刘越解围,却见刘越清冷的目光透过人群瞧了过来,冲他微微摇头。
魁梧道童一愣,挠了挠后脑勺,却也只得停步退回。
这些香客中颇有些熟面孔,甚至还不乏观中的死忠信徒,但今日却敢在这里围住他作这般胡言乱语,刘越自是透彻如明镜,被围在人群中的他此刻非但无丝毫慌乱,甚至还有些想笑。他心下有些感慨,时隔多年,又再次见到了这熟悉的迷魂媚术,只是眼前这白衣少女的手法还太过青涩,比之他前世见过的那人……还差的太远太远。
如今黄眉道人才刚受伤归来,这些魑魅魍魉便焦急着上门试探了么?
他知道这类人的大致弱点,通常多数都专精于精神力和神识方面的操控运用,斗战肉搏之术却并非她们所擅长。但是……也不能说绝对,对一切未定事物,他从不敢轻下断论。
所谓大胆假设,还须小心求证。
“之前确是可以寄住,但如今怎样处置,还得请示观主才是!”
人群纷杂声中,只见那少年道人朗声回应:“我早间才见过观主,不妨先将他老人家请过来,众位再作问询如何?”
他又看向呆愣在外围的魁梧道童:“师弟且去后院请出观主罢,我方才见他还在房中练功。”
魁梧道童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下意识应了下,转身便要跑向内院。
“且慢!小眉,我们再去别处吧……”
月亮门外,白衣少女连忙出声喊住了魁梧道童,她抓着旁边青衫丫鬟的手,看向刘越行了个万福,轻声道:
“想必贵观自有考量,我们还是不打扰观主清修为好,待下次再来拜访罢!”
少女垂首低眉,声音娇柔,言语时似如啜泣,仿佛受了极大委屈,那青衫丫鬟则在旁狠狠瞪着刘越。
那些双目发红口吐秽言的香客们也呆了一呆,继而眼中赤色渐退,众人均有些莫名其妙的互相看了看,又尴尬地退散开来,似乎丝毫想不起来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
“也好……”
刘越点头答应了,不管如何,先将这人送出去再说。
青衫丫鬟低着头,搀扶着她往人群外走去,两人行至他身前不远处时,白衣少女忽然惊呼一声,脚下踢到路面冒出的石尖,接着一个踉跄便朝他身上倾倒过来,刘越眼疾手快,赶紧避开两步,扯住了她的袖衫堪堪将其身形稳住。
“小姐!!”
青衫丫鬟惊呼一声,赶忙上前搀住她。
“……多谢……你。”
白衣少女抬首瞟他一眼,面色霎红。
两人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月亮门前一片沁人芬香,和一群面面相觑的粗鲁香客。
待这帮人渐渐回过神来后,才意犹未尽的散开,倒是有两个贼眉鼠眼的青年不死心的跟了上去。
“又一个修士……”
刘越凝视着女子的身影转过前方的石阶玉台,直往观门处而去,这才心中稍安。
前世那凌道人口中所言,这里作乱的可是只有一个炼气八层的受伤邪修啊!如今仅他所知,便多出了一个看不透的黄眉道人,现在,又冒出来了一个未知的白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