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那座不起眼的礁石边有道青影忽然一晃,刘越的身形自虚空中浮现出来。
他立在礁石上,望向几妖消失的北方天际,眉头紧皱地自语:
“连这些妖修也察觉到了魔渊的异动……看来那魔潮出现的可能性的确不小。若当真爆发,这南面海域首当其冲,恐怕要成一片绝地了。”
沉吟片刻,他忽然身形一纵,猛地扎进了脚下的海水中。冰凉的咸水没过顶时,他双手掐诀,一层薄薄的灵光护住周身,便朝着海底深处疾速潜去。
过了片刻,他再次跃出海面,往南面纵去。
方才,他果然在这里的海底深处发现了一座被毁弃的妖兽洞府。
而此前,他却并未以神识将其探查到,显然之前那乌脊蛟是用了什么法子将洞府隐藏了起来。
如此说来,那秃顶老者竟然没有骗自己,这里还当真存在着一处乌脊蛟的洞府。
但显然自己的运气不太好,这里竟还出现了另一尊四阶后期大妖。而且之后,那四阶乌脊蛟更是带着两条幼蛟一同离开了此地。
“看来,骨属性灵材只能另寻其他了。”
灵舟上,刘越皱眉沉思,却是想到了那白家关于骨傀之事。
正暗自盘算之际,他心中警兆骤生。
在脸色大变的同时,忙手掐法诀,朝脚下的灵舟注入一道法力。灵舟发出一声轻鸣,骤然减速,止在了原处。
灵舟侧前方的百余丈外,赫然有道赤袍人影悬空而立。见刘越微眯着眼盯着他,那赤袍汉子微微拱手,笑道:
“在下九皋城噬魂,见过这位道友!”
第九百五十五章 古葬地
“原来是噬魂道友,刘某有礼了。”
刘越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是暗暗皱了皱眉。
这赤袍人竟然就是明钰道姑口中那个喜食魂体的噬魂上人,也未免太巧了些。
他下意识回忆起之前那斗笠男修与两个妖修的对话,看来此人多半就是对方要搜寻的另一个同伙了。
以其元婴中期的修为,能数次避开四阶后期大妖的神识探查,此人要么修习了某种逆天秘术,要么便是如自己一般身怀了什么不俗的隐匿宝物。
噬魂上人倒似并未察觉刘越的审视,他目露异色地将刘越上下打量了几眼,忽然咧开嘴笑了笑,拱手道:
“刘道友勿怪,老夫冒昧现身拦路,并非有意惊扰,实因方才见道友从那个方向而来,这才忍不住现身一见。其实不过是……想与道友打听一些事情罢了。”
他抬起下巴朝左侧的海域扬了扬,那正是刘越方才驶来的方向。
从刘越过来的方位与时间推断,噬魂上人已认定对方刚刚必然经过了那片乱石海礁,甚至多半还撞见了那两尊四阶后期大妖。
在那股暴怒的神识数番扫荡下,其竟还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此处,说明眼前这位刘道友绝非寻常之辈。
而如此人物,自己在九皋海域却从未听闻过,想来应是外来者无疑。
“哦?也不知噬魂道友欲问刘某何事?”
刘越眉头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向对方。
“这个嘛……”
噬魂上人捋了捋颌下短须,试探道:“老夫只是想打探一句……刘道友在来时的方向,可曾遇见过什么高阶妖修?”
一边问,他一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刘越双眼,似是想从中瞧出些什么。
然而让他略感意外的是,刘越既没有搪塞推诿,也没有含糊其辞,反而很是坦然地点了点头:
“确是碰到过几尊四阶大妖,不仅如此,还瞧见了一个头戴斗笠的元婴修士。”
“斗笠修士——!”
噬魂上人的脸色不受控制地变了变。
他与那斗笠男修在失散后便分头逃窜,自此再无对方的踪迹。数日来他一边躲避追捕一边暗中探查,始终不知对方的生死、下落如何,没想到此刻竟从眼前这陌生修士口中听到了消息。
刘越将对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愈发笃定了几分:
“听那斗笠修士与妖修的对话,似乎是从一处古葬险地中逃出来的。后面那斗笠修士走投无路,为求活命,还妄想投靠臣服于那些妖修,不仅姿态放得极低,甚至连出卖同伙的话都说出了口。只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地看向噬魂上人:“那些妖修下手毫不留情,直接便将其击杀当场,连元婴都不曾放过,就此神魂俱灭了。”
噬魂上人的面皮微微抽动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似乎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刘越看在眼里,又含笑补了一句:“不过,据那斗笠男修临死之前所言,他还有一个一同逃出的同伙。那人至今下落不明……”
“……莫非,便是噬魂道友你?”
噬魂上人神色连变,心头更是暗暗一惊。方才他已经往高了估算此人的本事,可此刻听来,对方不仅撞见了那两尊四阶后期大妖,甚至还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亲眼目睹了斗笠男修被杀的全过程!
而自始至终,那两尊四阶后期大妖在眼皮子底下都没有发现此人分毫!
他可不相信这姓刘的修士是凭借什么强横手段对抗甚至击退了几个妖修的,但即便如此,对方的隐匿本事还是让他大为震惊。
默然了片刻,噬魂上人忽然干笑一声:“既然刘道友都知晓了,老夫也不瞒你……老夫,的确是与斗笠修士一同尝试进入妖族古葬之地的那人。”
“原来如此。”
确定了对方就是那几尊妖修搜寻的人,刘越只是淡淡点头,并无深究下去的打算。
见刘越不再出声,似还有着驾驭灵舟离去的意思。那噬魂上人却反而有些忍不住了,他眼珠微转,斟酌了番,才道:
“刘道友且慢——”
刘越脚下一停,侧目看来。
噬魂上人干咳一声,挤出几分笑容:“刘道友……你就不好奇,老夫两人去的那处古葬之地?”
刘越心下暗道一声果然,面上却佯装出几分不解之色,微微皱眉道:“古葬之地……听其名,应是妖兽的葬身之处?倒也说不上多么稀奇。”
“咦,此言差矣!”
见对方似乎有了些兴趣,噬魂上人忙接口道:“刘道友或许不知,其实,此处往北越过魔渊,才是真正的妖修圣地。而南面的这些妖修,都不过是其中一小部分罢了。”
说到此处,他见刘越垂目细听,并没有打断的意思,声音不由多了几分兴奋之意:
“妖族向来讲究传承,葬地之说更是代代相传。只因横渡魔渊极为凶险,故而南面这些散落的妖修,便也在附近寻了一处秘地,专门用来安置那些因各种原因陨落此处的同族尸骸。长年累月下来,那里便成了一处真正的古葬之地。”
刘越眸光微垂,这等传闻他确曾在某些典籍中见过。
世间许多野兽都有着此种相似的习性,往往会在预感自己寿元将尽时悄然离开族群,去往某处特定的所在静候死亡。连灵智未开的野兽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修成了道行的妖兽了。
噬魂上人见他面色如常,暗骂了一声,索性把话挑明了:“刘道友有所不知,那古葬之地在埋葬妖兽尸骸的同时,因经年累月的妖气与怨念沉淀,其间也存在着不少外界难寻的天地至宝。比如七窍魂晶、蚀阴尸火、鬼眼菇……这也是老夫之所以冒险尝试潜入那里的原因。”
听到“鬼眼菇”几个字时,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刘越目光微闪,眸中悄然掠过了一丝异色。
若自己没记错的话,这“鬼眼菇”正是杨宿舟留下的那门“化神秘法”中的一种必须之物。
此前,他之所以对那化神法门并不太上心,一来是因为法门在关键处有着明显的残缺,修炼起来风险极大;二来便是因那法门所需搜集的灵物种类既繁多又生僻至极,其中大半他甚至连名字都从未听过,更遑论去寻找了。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意外得知了其中一种的下落。
他面上并未表现出丝毫异动,而是沉默稍许,才颇为疑惑地问道:“听噬魂道友之意,似是想与刘某分享那古葬地的信息?”
“刘道友是聪明人,老夫也不藏着掖着了。那古葬之地虽然宝物众多,但凶险也非同小可。老夫独自一人,实在有些力不从心。”
噬魂上人点头肯定,似是怕刘越心有顾忌,他又神色郑重道:“若刘道友有意,你我二人联手再探一次,所得一切宝物,平分各半!若有半句虚言,教老夫此生修为不得寸进,心魔缠身,永堕瓶颈!”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连面皮都微微泛红,倒真有几分赤诚相见的意思。
刘越看在眼里,心里却清亮如镜。
这噬魂上人与自己素未谋面,现在却这般热切地拉拢,恐怕是另有所图。
其之前与那斗笠男修合伙未成,此刻见自己能躲开两尊四阶后期大妖的探查,又将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不过……如果那里面当真有鬼眼菇的话,自己也未尝不能冒险一试。
眼下,那魔潮降临在即,再不去,后面怕是没有机会了。
至于此人的那句法誓……
刘越唇角微勾,转瞬便将笑意敛了去。
对方既然敢引自己同去,想必也留了什么后手。不过,这倒也无妨……若这家伙当真存了什么不轨心思,他也不介意顺手将此人一并料理了。
思量片刻,刘越皱了皱眉,忽然意有所指道:“既然是古葬之地,恐怕有着极强的阵法禁制守护。即便没有后期大妖,也少不得有些高阶的守墓妖兽盘踞吧?若你我二人被其缠住,动静一大,反而容易引来更多麻烦。”
他神情谨慎,倒像当真有几分退意般。
噬魂上人老脸顿黑,讪笑了一声,赶紧摆手解释:
“刘道友多虑了!之前都是老夫两人的运气不佳,正好撞见了一条出现在附近的乌脊蛟,这才被其发现了踪迹。至于那古葬之地本身的防护……老夫已经反复探查过多次,外围法阵虽有些棘手,却并非不可破之局。”
他说得信心十足,又补了一句:“况且……老夫近来观察,此地的妖族也不知为何,开始出现成规模的大批迁移。依老夫之见,恐怕是这片海域要出什么变故了。那些大妖们如今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守什么古葬之地?”
原来那乌脊蛟之前不在洞府,是去了古葬地……
刘越心念一动,垂头沉吟起来。
这噬魂上人似乎还不知魔渊异动之事,但其凭着日常观察便能推断出妖族将有变故,也算是颇有几分眼力了。
而依自己当时的所见所闻,那几个四阶大妖确实有召集散落各处的妖族准备北迁的打算。若真如此,那古葬之地必定会疏于防备,甚至极有可能被妖族临时放弃掉。
此时过去,的确是绝佳的时机。
“如此……就烦请噬魂道友带路了。”
盘算许久后,刘越才一脸犹疑地点头应下,算是答应了对方的合作之请。
“好!好!”
噬魂上人双目骤亮,面上现出了一层掩饰不住的狂喜之色。
他当场就竖起三指,当着刘越的面,将方才那番法誓从头到尾又郑重念了一遍,语速极快,像是生怕刘越反悔一般。
一缕淡淡的灵光自他指尖升起,缠绕数匝,没入眉心,那法誓便算是成了。
做完了这一套,他长长舒了口气,笑意堆满了那张微红的老脸:
“刘道友放心,老夫既已发下法誓,便绝不会做那背信弃义之事。此番你我二人联手,定能将那古葬之地中的宝物尽收囊中!”
刘越含笑颔首,也不多言。
当下,两人便在原地低声商议了番,各自将遁光催起。青、赤两道虹光相继腾空,贴着海面朝西北方向掠去,须臾间便消失在了茫茫海雾中。
……
天穹之上,厚重的阴云如铅块般层层堆叠,绵延不见边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一片苍茫的灰暗。
俄而,那积压到极限的云层骤然下沉,如整片天幕都在往海面压落。紧接着,倾盆暴雨如天河决口般倾泻而下,指头大的雨珠连成白茫茫的水幕,裹挟着呼啸的狂风席卷而至。
怒涛翻涌的深海之下,却是另一番更为壮阔的景象。
黑压压的妖兽群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彼此衔尾相接,于幽暗的海水中绵延成一条望不见首尾的百里长龙。
妖兽们形态各异,大小更是悬殊,此刻却是出奇地默契,一只紧衔着一只的尾鳍、触须或甲壳边缘,沿着某条无形的通道默默游动。
半空中,不时有千奇百怪的海鸟与猛禽或低掠于浪尖,或盘旋于低空,似是在指挥、调整着阵形。
伴随着海天间的狂风骤雨,这支上百里的妖兽群凝而不散,竟隐隐透出了一股行伍之师的严整与肃杀之气。
这番沉闷、壮阔的奇景,让潜伏在远处旁观的刘越久久伫立不语。
看来,这里的妖兽族群果真开始聚集,准备北上横渡魔渊了。
良久,刘越垂下眼帘,转向了旁边的噬魂上人:“噬魂道友确定那古葬之地就在这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