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氏夫妻二人本身实力就不弱,又同修了某种合击功法,在九皋海已自成一方势力,即便是对上他这位元婴后期大修士,也有着一战之力。
这次,白家还是以奇贔兽的妖丹外加人情代价才将这对夫妻请来合力灭妖。
至于那刘越,此人虽只是孤身一人,又是没有跟脚的外来散修,但其真正的实力,连白堇嵩都有些吃不准。
至少……在谋划未成之前,他不能轻易得罪了几人。
“原来如此。”
听了此人的一番解释,刘越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
这世间还的确有些药引不能保存,或者极难维持效果,若要炼制需要此类药引的丹药,也唯有在现场开炉入药。若如此说来,白家特意将炼丹地点选在此处,倒也勉强说得通。
“……如果奇贔兽当真在此出没,我夫妇自然当仁不让,全力相助。”朱桓深深望了白堇嵩一眼,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
顿了顿,他声音压低了几分,笑道:“如此,在下便提前恭喜白道友渡劫入圣了。日后若道友真登临那等境界,还望多多关照我龙岩屿一二。”
他夫妇二人此次之所以答应白家之邀,固然是为了奇贔兽的妖丹,但未尝没有存了提前下注、结交白家的心思。
九皋海已多年不曾有化神大能现世了,若白家当真能出一位化神老祖,他们龙岩屿若能及早站队,将来分润的好处恐怕远比这枚妖丹要多得多!
然而白堇嵩听了这话,却是脸上笑意渐收,轻叹了一声:“那老夫就承二位吉言了,但渡劫化神,何其难也?老夫修行至今,自忖也不过只摸到了一丝门槛而已,越是临近那一步,便越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哪敢有丝毫奢望?”
他面色暗沉,连连摇头,眉宇间流露出的苦涩之意颇为真切,仿佛当真对那传说中的化神之劫敬畏到了骨子里。
朱氏夫妇相视一眼,都有些吃不准白堇嵩这番姿态是真情流露还是刻意做作。两人干笑了两声,也不再追问,各自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刘越立在一旁,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边的地形。
白堇嵩这番话固然有做戏的成分,但化神之劫的难度,此人倒多半没有夸大其词。
想想那骨真人生前何等实力,才情?最终却仍旧倒在了那道天堑前,落得个身死道消的凄惨下场。
虽同是元婴后期,但在刘越看来,这白堇嵩比起骨真人来,恐怕差了不止一筹。
叹了几口气,白堇嵩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沉声道:“既然三位道友已然知晓此中来由,接下来,还请多多配合。朱氏伉俪助老夫二人全力灭妖,至于炼丹之事……便拜托刘道友了!”
见三人皆默默点头,白堇嵩也不再赘言,朝身旁一直沉默的白见麟递了个眼色。
白见麟会意,当即身形一晃,骤然凌空而起,悬停在了浅滩上方约莫十余丈的半空中。
紧接着,他抬手在腰间重重一拍,霎时间,十数道紫芒从袋中激射而出,如群星迸散,拖着细长的光尾朝四面八方飞去。
那些紫芒没有规律地散落在方圆十数里内,有的没入了海水中,有的隐入雾霭间,有的则消失在半空虚空里,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了一般。眨眼工夫,便悉数不见了踪影。
数息后,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浅滩外围的海面上骤然涌出了一片浓稠的紫色雾气,翻翻滚滚地朝内蔓延而来。
刘越将神识悄然探出,待触到那紫雾边缘时,竟感应到了一丝越来越强的阻碍之力。
他心头一凛,这阵法果然有些门道!
若是全力催动起来,恐怕自己落在里面都要费上一番手脚才能脱困。
朱桓眸底掠过一丝警惕之色,夫妇两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对这凭空出现的阵法同样心生忌惮。
不多时,紫色雾气就如潮水般缓缓退去,连同那股令人心头沉闷的压迫气息也一并消弭于无形。
雾气散尽后,浅滩周围的景象与先前并无二致,仿佛方才那一切只是众人眼花。
白堇嵩对众人的反应恍若未觉,只点了点头,袖口一抖。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座小山般的黑影重重砸落在地面,震得众人脚下的沙地都微微颤动。
三人定睛望去,不由同时暗暗咋舌。
这黑影赫然是一头半躺在地上的硕大牛妖,牛妖的肌肉虬结似铁,四肢白如霜雪,头颅与脊背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青黑色的鬃毛,根根如钢针般竖起。
此妖虽双目紧闭,但胸口依旧缓缓起伏,鼻孔间不时喷出两道浓若实质的白雾,如两条小蛇在空气中扭曲缭绕。
即便在昏睡中,此兽散发出的凶悍气息仍令人心惊。
“四阶的白肢青鬃牛!”
朱桓忍不住脱口而出,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朱道友好眼力!”
白堇嵩哈哈一笑,抚掌道:“此妖的确是白肢青鬃牛,据老夫所查,那奇贔兽生性喜好吞食此牛。老夫特意让族人远赴海外,费了极大代价才活捉了此兽,为的便是今日这一举。”
朱氏夫妇默默点头,望向那头昏睡牛妖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惊叹。
刘越却暗自思忖起来,白肢青鬃牛在通天海几乎从未听闻过,他早年倒是在西瑶洲的一些典籍中见过记载。
此兽据说生性暴烈、力大无穷,四阶的成年个体更是堪比元婴中期修士。要将这样一头凶兽从亿万里之外活捉回来,可比击杀要艰难数倍!
白家这手笔,当真不小。
正思忖间,白堇嵩已快步踏出,他指尖弹出数道法光,精准没入了牛妖周身几处窍穴中。随着法光微闪,一个半圆形的淡青色光罩缓缓浮现,将整头牛妖严丝合缝地笼罩在内。
紧接着,他双手飞快掐诀,最后并指一点,竟从那光罩上生生牵引出一束指头粗细的青色光丝,如一条活蛇般蜿蜒而出。
“去!”
只听他口中一声低叱,那青丝似有灵性一般,先是在空中向上窜了一截,继而如蛇坠枝,猛地往下一落,直直扎入不远处暗蓝色的海水中。
海面上泛起了一圈淡淡的涟漪,旋即归于平静。
做完这些,白堇嵩仍未停手,忽又抬手一抛,一束白光从他掌心飞出,如流星赶月般掠向浅滩上方数丈高的虚空中,“噗”地一声化作一团白雾,迅速弥散开来,与周围的天光海色融为一体,再也寻不见半分痕迹。
这一连串布置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十数息工夫,却步步精妙、环环相扣。刘越站在一旁静静看着,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能让一位元婴后期大修士如此谨慎周详地布下这么多后手,那即将出水的奇贔兽,定然绝不一般啊!
布置完成,白堇嵩脚步一踏,身形如落叶般飘回了那张始终悬浮在滩边的绿桐叶上:“几位,饵套已下,接下来,便是静候那畜生上门了……”
片刻后,绿桐叶微微一颤,化作一抹淡绿流光从浅滩上一掠而起,向另一侧海域无声飞去。
约莫飞行了数十里,叶片缓缓降落高度,悬停在了一座不起眼的荒岛上空。
这荒岛仅有十余丈方圆,与其说是岛,倒不如说只是暂时露出海面的一片裸露礁石而已。
这个距离,自然是白堇嵩精心计算过的,既能确保不被那奇贔兽第一时间察觉,又能在异动初起时以最快速度赶回拦截。
进可攻,退可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绿桐叶在低空悬浮不动,五人各自寻了位置盘膝坐下,皆闭目假寐,默默调息养神。
海风徐徐吹过,日光在下方的海面上碎成万点金鳞,一时之间倒显得颇为宁静。
一日过去,浅滩方向毫无异动。
三日……五日……七日……
时间一天天流逝,潮汐涨了又落、落了又涨,远处那片暗蓝色的浅滩始终平静如初,仿佛什么都不会发生。
起初朱氏夫妇还偶尔睁眼朝那边望上一两眼,到了后来,连这等动作也渐渐少了,各自沉入了调息之中。二人面上虽不说什么,但眉间那一缕焦躁却隐约可辨。
刘越始终阖目盘坐,呼吸绵长,仿佛入定已深。但若有心人细察,就会发现他搭在膝上的指尖始终保持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动,那是神识随时待发、不曾松懈分毫的表现。
待到第十三日黄昏,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赤红之际,刘越的眼皮忽然轻轻一跳,随即猛地睁开双目。
几乎是同一瞬间,对面的白堇嵩也豁然睁眼,目光如电般射向了浅滩方向。
数息后,朱氏夫妇与白见麟才先后有所感应,三人面色齐齐一变,纷纷转目望去。
只见那片原本波澜不兴的海面上,忽然翻起了一团细小的水花。水花初始只有丈许大小,像是什么海兽在下面翻腾,然而不过眨眼间,那水花便急剧扩大,从数丈扩展到数十丈,继而化为了滔天巨浪,轰然翻卷而起!
浪头高耸如墙,足有上百丈之巨,溅起的水雾遮天蔽日,连远处的天际都随之暗了几分。
与此同时,一股低沉厚重的音浪从海底深处涌荡而出,震得周围数里内的海面都在剧烈颤抖。
巨浪瞬间吞没了浅滩,暗蓝色的沙石被海水彻底覆盖,只余几块较高的礁石尖露出水面,时而能辨认出原先的位置。
光罩内,那头一直昏迷不醒的白肢青鬃牛似也本能地感知到了致命危机。
即便双目紧闭、神智未复,此兽的四肢却开始疯狂蹬动,喉间亦发出了低沉的呜咽与嘶鸣。随着它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剧烈,那层罩住它的淡青色光罩也随之剧烈晃动,仿佛随时都会被挣破般。
就在白肢青鬃牛挣扎间,海面上翻涌的巨浪忽然止住了。
紧接着,一团乌黑如墨的拱状小山从水面下缓缓浮出。
数十里外,绿桐叶上,刘越双目紫芒大盛,全力催动灵目神通,将远处那头妖兽的形貌看得真真切切。
那是只前后身长足有七八丈的庞然巨龟,居龟的甲壳呈深沉的乌墨色,背甲上遍布一圈圈天然形成的深色灵纹,仿佛某种远古符箓刻印其上,隐隐泛着诡异的幽光。
其头颅高昂,双目赤黄,头顶生着两枚短钝的角状凸起,最为奇特之处,是它身后拖着一条修长的、覆满了暗鳞的蛇尾。
原来此妖便是奇贔兽。
几人顿时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纵然有这绿桐叶遮掩气息,可面对这等庞然凶物,谁也不敢托大。
刘越暗自将自己与那奇贔兽对比了一番,只觉此兽散发出的灵压厚重如山,虽未到五阶妖兽那种令人窒息的境地,却也绝对逼近了元婴后期巅峰的水准。
奇贔兽浮出海面后,一双赤黄巨目死死盯着浅滩上挣扎不休的白肢青鬃牛,喉间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仿佛在吞咽着什么。
然而此兽却并未立即扑上去,而是停在海陆交界处,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长尾缓缓摆动,像是在反复嗅探着什么。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海平线,天地间只剩最后一抹暗红余光。
那奇贔兽终于放下戒备,缓缓朝海滩游去。其沉重的身躯爬上沙石,在浅滩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拖痕,将沿途的礁石碾得咔咔碎裂。
但到了离那光罩还有七八丈远时,此兽忽然停了下来。
众人心头齐齐悬了起来。
下一刻,那奇贔兽却做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它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后一缩,竟开始飞快地后退,四肢拨动沙石,迅速退回了海水中。
“哗啦——”
巨浪翻滚了几息,渐渐平复。
海面上只剩下一圈圈荡漾的涟漪,那奇贔兽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竟然跑了!
远处的绿桐叶上,五人面沉如水,连呼吸都下意识压到了最低。
白堇嵩双目微眯,死死盯着那片重新恢复平静的浅滩。其双手在膝上缓缓叩动,暴露了他内心并不似表面那般平静。
一日,两日。
待第三日时,浅滩旁的海水再次鼓动,那奇贔兽又缓缓浮了出来。
这次,它一如既往地谨慎,在慢慢靠近白肢青鬃牛还有五六丈时,其头颅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探出数丈。那满口獠牙的巨嘴张开狠狠咬住了白肢青鬃牛的一条后腿,血光飞溅间,牛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嚎。
然而就在奇贔兽咬住猎物、正要将头颅向后缩回的一刹那,浅滩上方陡然爆出了一团浓稠的白雾!
白雾激涌翻滚,如雪崩般从虚空中倾泻而下。雾散处,一尊通体乳白、流光四溢的尺许高玉塔凭空现出。
玉塔在半空缓缓旋转,每转动一圈,便有一圈无形的波纹朝四周扩散开来。一股沉厚得令人心悸的气息自玉塔中弥漫而出,铺天盖地般压向那只奇贔兽。
“嗥——”
奇贔兽发出一声惊怒交加的嘶吼,它感知到自己周身仿佛被万钧重水包裹,四肢动作凭空滞缓了数分,连咬住牛腿的巨颚都感到了几分僵涩。
它猛地松开口中的猎物,庞大的身躯拼命扭动,就欲掉头朝海水中逃去。
但为时已晚。
浅滩四周的空气猛然一荡,原本消散无踪的紫色雾气仿佛被某种力量重新唤醒,从四面八方同时汹涌而出。紫雾滚滚翻卷,化作了无数条由灵气凝成的紫色绳索,如千百条毒蛇从虚空中钻出,从上下左右各个方位齐齐射来!
绳索快如电闪,一触到奇贔兽的身躯便自动收紧、缠绕,眨眼工夫就将那庞然大物从头到尾捆了个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