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堇嵩低喝一声,那炉盖随即应声严密合拢。
刘越盘膝闭目,神识瞬间汹涌而出,牢牢锁定了钻入丹炉内部的那团细小银火。真寒银火在他的操控下精准游走,将那团兽心血光与先前投入的灵材缓缓融合、交织、炼化。
这里的每一步都如在刀尖上行走,稍有差池便是丹毁炉倾。但他的神识强度堪比元婴后期,操控起来虽谈不上游刃有余,却也稳如磐石。
旁边的朱桓稍作调息后,忽然起身跃至奇贔兽尸身旁细细搜寻起来。
过了片刻,他面露喜色地探手一抓,一颗拳头大小、通体碧绿莹润的珠子从兽尸腹中飞出,落入了他掌心。
朱桓翻手取出一只精致锦盒,小心翼翼地将妖丹放入盒中封存,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回到原处坐下。
这次,他夫妇二人来此的目的与任务皆已完成,按照原本的约定,本可以直接就此离去。
但他心中略作思量,又与道侣商议了一番,便决定暂时留下。
此地,毕竟已深入了海域腹地,离开时必然要穿过大片的魔物聚集区,若无人掩护,单凭他们夫妇二人闯出去,少不得要费一番手脚。
不如留下来与白家同行,乘那绿桐叶一起返回。
一来途中安全有保障,二来顺势与白家再增几分交情,三来……他看了一眼那尊正在嗡嗡作响的青铜方鼎,心中那份好奇也隐隐被勾了起来。
这炉宝丹,到底能炼成什么模样?
他虽不擅丹道,但能亲眼目睹一尊元婴法宝丹炉炼制宝丹的过程,也算长了见识。
反正,听说此丹至多炼制大半月便可出炉。
也不耽搁什么时间。
白见麟在休整了半日后,突然默默起身在周围观察起来,他先是袖袍挥动,收起了之前的那道紫雾大阵。
紧接着,他又在腰间一拍,取出了一套全新的阵旗阵盘,手法迅捷地重新布下了另一道法阵。
这一次的阵法气息更加内敛,阵旗落在沙石间几乎不见灵光,不仅隔绝了气息外泄,甚至连四周翻涌的海风都像是被一道无形壁障挡住了去路,炼丹区域内的空气都骤然变得安静了起来。
朱桓目光微闪,与自家道侣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嘴唇微动,似在以传音交谈了几句,却终究没有开口说什么。
他们身为局外人,此刻白家才是主事者,多言无益,不如静观其变。
刘越的心神早已大半沉入那尊青铜方鼎内,这等近距离旁观一位元婴后期大修士炼制宝丹的机会,对任何丹师而言都是可遇不可求的造化,他自然不会分心旁顾。
此刻,他对白家当初提出的那些要求,已然有了切身的明悟。
那真寒银火之所以要两人各掌一束,并非单纯为了增加火力,两束同源而出的银火在丹炉内彼此呼应、共振,能形成一种奇特的循环之力,使得灵材的炼化与融合更加均匀细腻,远非单束火焰所能比拟。
而这尊三足青铜鼎对神识的隔绝效果极其显著,寻常元婴中期修士的神识根本难以穿透鼎壁探入炉腹,更遑论在炉内精确操控灵火走向了。
丹炉中,银光跃动不息,两束灵焰一左一右,如两条银白游龙在炉腹内穿梭盘绕。在白堇嵩那束主火的引领下,刘越操控着自己的焰火紧随其后,一主一辅,配合得愈发默契。
一种种灵药、灵物被逐层投入,在银火的高温下缓缓融化、分解,化作不同色泽的汁液与精华,又在两束火焰的交织之下彼此渗透、融合、重构,化为全新的灵物形态。
白堇嵩盘坐在丹炉另一侧,在操控银火的同时,不时打入道道法光,或是掀开炉盖投入新的材料。
“此番成丹即便一切顺利,也需半月左右,对法力的消耗极大。刘道友若有法力不济之兆,务必提前补充,切莫强撑,免得功亏一篑。”
见刘越始终面不改色、灵火操控也稳健如初,白堇嵩的眼底不由掠过了一丝满意之色。
说罢,他笑着抛出了一个储物袋:“既是为我白家之事,老夫自然不会吝啬这些外物。”
刘越袖口一卷,将其储物袋接下,神识往内一探,发现袋中竟赫然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块极品灵石。
果然是大手笔!
“白道友有心了。”
刘越默默点头,也不客气,随手将储物袋挂在了腰间。
炼丹的流程原本极为漫长枯燥,但在此刻的刘越眼中却颇有乐趣。
他本着借鉴学习的心态,将白堇嵩的每一步手法、法光的落点、乃至每一次投入灵材的时机都细细记在心中,再与自己往日的炼丹经验相互印证,每日都有新的领悟,倒也乐在其中,丝毫不觉倦怠。
待到第十日,丹炉内部终于出现了某些变化。
那些反复分聚、融合了无数次的灵材与灵液,在两束银火的持续淬炼下,缓缓向炉腹中心聚合。所有的精华物质层层收缩、紧密压合,最终凝结成了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液体。
金液通体澄澈如琉璃,在银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宝光,其表面缓缓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金色纹路,好似某种天然铭刻的符文,隐隐构成了某种玄妙的图案。
与此同时,一股沉厚又充满生机的气息从金液中丝丝缕缕地散溢出来。虽然隔着青铜鼎壁的阻隔,但那股精纯至极的气息,仍让刘越的眼皮跳了一跳。
宝丹的胚体……成了!
他心头微微一震,此丹的神异远超他此前所见的任何一种丹药,不愧是能让元婴后期大修士都为之奔波筹划的宝丹!
刘越暗压住心中的激荡,继续稳住灵火,小心翼翼地温养着那团金液。
随着丹药的气息透过鼎壁向外持续逸散,浅滩上的其余三人也先后有了察觉。
“成了!!!”
白见麟以拳击掌,原本冷冽的面容上竟罕见地浮出了一抹笑意。但这笑意转瞬即逝,随即,他又浮空而起,双目如鹰般巡视起四周来。
朱氏夫妇虽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但笑容中却掺杂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金液成形后的第三日,场中异变骤生!
浅滩上方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暗沉了下来,不知从何处涌来的浓重乌云迅速往这处汇聚,层层叠叠地压在了头顶,仿佛整片天空都在往下沉坠。
海面上随即狂风骤起,卷起了数丈高的浊浪,开始疯狂拍打着浅滩边缘的碎落礁石。
四周的光线瞬间暗下,似乎已被乌云吞噬殆尽,只剩丹炉下方的银火与鼎壁上流转的灵光在昏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雷劫!?”
刘越仰头望去,忍不住心头微惊。成丹时引动天象异变,这可是典籍中记载的“丹劫”征兆啊!
他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等场面,心中既有些许紧张,也有一丝隐隐的兴奋。
“轰——”
一道银紫巨雷骤然从乌云深处破空而下,宛如仙神手持的怒矛,带着撕裂天地的威势,直直劈在了下方那尊青铜方鼎上!
第九百七十二章 当真是巧啊!
被雷光轰中的瞬间,青铜方鼎的鼎身发出了一声沉闷的颤鸣。
接着,整尊丹炉开始剧烈晃荡起来,连带着炉腹内的那团金液也跟着左右倾斜。甚至,还有几滴金色的液珠险些就要溅出了鼎口。
白堇嵩面色沉稳,显然早已料到了此劫的出现。
他双手翻转,指尖连弹,一道道法光如雨般从指间凝出,精准地落向了方鼎侧面的四尊兽首浮雕上。
那些兽首的双目幽光忽明忽暗,像是活过来了般,很快,一层淡蓝色的光幕从鼎身表面缓缓浮出,将整尊方鼎包裹在了里面。
蓝光浮现后,方鼎的颤鸣才渐渐平息,炉身也重新稳固了下来。
但这只是开始而已!
“轰隆隆——”
海天之上,乌云翻卷得愈发迅猛,墨色的云层中电蛇游走,雷光一道接着一道“刺拉”劈落下来。
银紫色的电光与倾盆暴雨交织在一起,将整片海域映得亮如白昼。数层楼高的海浪被狂风裹挟,狠狠拍击着那道无形阵法屏障。
“开!”
在雷光轰击的间隙,白堇嵩低喝一声,抬手一点,那青铜鼎盖“咔”地弹起数寸,炉腹中那团正缓缓成型的金色液球骤然暴露在了天雷下。
一瞬间,盘绕在青铜方鼎周围的无数银紫电光齐齐朝着鼎口涌入,在鼎内化作了一片浓稠的“雷液”,将那团金液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雷光在金液的表面反复游走、渗透,缕缕电芒争先恐后地在往金液里钻。
“这炼制宝丹的丹炉果然也不简单……”
刘越一边全力操控真寒银火,一边在心中暗自感慨。
这尊青铜方鼎能在如此猛烈的雷劫灌注下纹丝不裂,甚至能将满天雷电导入炉腹而不损炉体分毫,可比自己手头的那几件丹炉强出太多了。
若是换成他的那些丹炉,此刻别说容纳这满鼎的雷液,怕是早就因承受不住天雷的连连轰击,直接爆开了。
看来,这丹炉之事,确实也要多加些关注了。
毕竟,自己日后炼制的丹药品阶只会越来越高,一件上好的丹炉绝对是不可或缺的。
乌云中的雷光仍在一刻不停地往鼎内灌注,方鼎好似被灌成了一片翻涌的雷池。随着时间流逝,金液在雷电的反复淬炼下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缩小。
与此同时,金液表面的金芒也愈发璀璨炽烈,散发出的气息开始节节攀升,从温润渐渐变得有些……凌厉起来!
刘越眉头一皱,神识感知中,那团金液竟好似有了灵智般,开始在鼎内自行游走起来,而且速度越来越快。
突然,那金液猛地朝炉腹的左侧壁沿一窜,速度极快地窜至了炉口。
竟是要逃出丹炉!
“刘道友!!!”
就在此时,白堇嵩的一声厉喝传来。
刘越早有所备,他双目骤凝,当即全力催动起真寒银火化作一只手掌以迅雷之势攀附而上,死死箍住了金液的一侧。
白堇嵩的银火也同时化作另一只巨掌从对面合围过来,两只银火手掌一左一右,将那团企图离鼎遁逃的金液死死钳住,硬生生拖回了炉腹中央。
金液好似活物般开始拼命翻滚挣扎,银火手掌握得越紧,它便挣得越猛。
挣扎间,那金液猛地向内一缩,整团液体瞬息坍缩至指甲盖般大小,然后又轰然爆开了一层夺目的金光,朝四面八方狠狠荡去!
“滋——”
刘越只觉脑中猛然一震,似有一柄无形利刃直直贯入识海深处,连神魂都被那股冲击撕扯得剧痛欲裂起来。
他面色骤变,整张脸瞬间褪去了血色,丹田内的法力却开始疯狂运转,在稳住识海、神魂抵御冲击的同时,继续操控银火,竭尽全力将那团暴烈的金光死死裹住。
对面,白堇嵩也面色铁青,一双眼皮猛颤,显然不比刘越轻松多少。
这股撕裂般的剧痛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那团金液才渐渐没了往外遁走的能力,最终在炉内形成了一颗拇指大小的金色丹药。
丹炉内,隐隐传出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冽气息。
白堇嵩满脸喜色地抬手一按,鼎盖“哐”地一声合拢,将金丹再次封在了炉腹内。
不知何时,头顶的乌云终于开始缓缓外散,随着雷光止住,方才还汹涌澎湃的狂风暴雨也随之消散不见。
“快成了——”
白堇嵩长舒一口气,强压住心头的兴奋,转过头来神色复杂地看向刘越:“刘道友果然不负所托,神魂之韧真乃老夫生平罕见。之前答应的……”
话才刚说一半,白堇嵩的脸色又陡然一沉,目光似刃般猛地转向了某个方向的海域。
几乎在同一时间,刘越也感知到了那个方向传来的异常气息。
转头望去,只见那海天相接的尽头处,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片悬在半空的扁平黑团。
那黑团初看时像是一团被狂风刮得变形的乌云,但随着其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场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哪里是什么乌云……分明是一尊气息强横的四阶大妖!
那是只展翅足有十余丈的巨鸟,巨鸟周身乌黑如墨,唯有胸腹部生着两团狭长的白毛,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双晃动的鬼眼,瞧着颇有几分诡异。
“……四阶后期的鬼目鸦!此妖怎么敢过来的?”
朱夫人倏然起身,一双美目死死盯住那疾速逼近的黑禽,脸上满是惊疑之色。
这鬼目鸦在通天海颇为常见,此妖的实力在同阶妖兽中算不得顶尖,更是天性胆小谨慎。正常情况下,其遇到同阶的修士都会远远绕开,更遑论主动扑向几个元婴修士聚集处了。
“嘿嘿……寻常鬼目鸦的胆子自然没这么大,这是被魔气侵袭了的。”白见麟面色有些难看,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