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家老祖将这一幕瞧在眼里,暗暗冷笑了一声,随即又换上一副郑重的神色,向白堇嵩拱了拱手:
“白兄放心,这魔潮既然与我等有关,阴某与袁长老自然责无旁贷,必会留下来全力阻击,确保其不会影响白兄的炼丹。”
他口中说得大义凛然,仿佛当真是在为同道分忧。
但那微微眯起的眸子深处,却分明藏着一丝森冷的嘲弄之意。
“阴兄所言极是。”
一旁的袁恭摸了摸颌下白须,慢条斯理地接话道:“如今魔潮当前,九皋城上下正需同舟共济,我等三家更该齐心协力,彼此互信,方能在这等大劫中求得一线生机。”
他在“彼此互信”这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其意不言自明。
白堇嵩眼皮一跳,强行按捺住了心头的怒意。
对方明显是在拿话点他,指责白家瞒着两家暗中炼丹。
“好好好,如此,白某还要多多谢过两位相助了。”
白堇嵩面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冲两人点了点头。
他一边强压着怒火,一边脑中飞速急转,寻思着破局之法。
白家与阴家、乾元宗三家在九皋城共存多年,彼此间合纵连横、时斗时和。虽各有龃龉,但因为同样面临着来自外部的魔道威胁,所以始终维持着一种“斗而不破”的微妙态势。
这阴老鬼与姓袁的今日前来,目的无非是阻止自己成丹,但只要他们没有主动对白家出手,就算不得坏了那规矩。
他纵是心头有万般怨愤,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倒不是他白堇嵩不敢翻脸,而是白家还承受不起彻底撕破脸的代价。
“嘿嘿……彼此彼此。”
阴家老祖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目光渐渐转冷的同时,忽然意味深长地咧嘴一笑:“尤记得当年,阴某在那处秘境中得宝时,白兄也是如此‘关切’地赶了过来一路相护,阴某毕生难忘。今日……不过是原番奉还而已。”
白堇嵩顿时一怔,随即沉默了下来,显然是想起了什么从前旧事。
不远处的朱氏夫妇自然也听到了这话,两人面色再变,心下更是懊悔连连。
他夫妇二人本是想着借这次机会结交白家、提前下注,却不曾想深陷进了九皋城几大势力间的陈年恩怨里。此刻想脱身已是不易,只能硬着头皮装糊涂了。
刘越微微摇头,心道都这个时候了,这几家还不忘内斗算计。
不过转念一想,此事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那魔潮再凶悍,终究是外在威胁。只要撑得过去,或许数年、十数年后,魔潮就会自行消退。
可如果原本与两家平起平坐的白家,突然冒出一位化神大能来,那势必会打破九皋城,乃至整个九皋海域的势力平衡。
届时白家威压九皋,阴家与乾元宗唯有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的份。
在某些人看来,这可是比魔潮降临还要让人无法容忍的情况!
不多时,那片翻涌的黑色浪潮终于涌至了眼前。
魔化妖兽如蝗虫过境般,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海面上、半空中到处都是狰狞扭曲的黑影,嘶吼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疼。
浓烈的魔气几乎凝成了实质,熏得浅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刺鼻起来。
大阵内的众人心头齐齐一沉,那翻涌的魔群中,一只周身覆盖着暗青色鳞甲,腹部却生着四爪的怪鱼大妖格外扎眼。
这是只比鬼目鸦还要强横得多的四阶后期大妖!
阴家老祖与袁恭二人悬立半空,倒确实在出手应对一些扑向他们的魔物。但在他们那等层次看来,这些动作不过是敷衍了事的表面功夫罢了。
真正致命的,是那只怪鱼大妖。
它庞大的妖躯在海面划出一道青色弧线,当即就有成百上千的低阶魔物如潮水般狠狠撞向了浅滩上的银色阵膜!
在魔物撞过去的同时,怪鱼张口激射出了一团巨大水柱。
原本在附近游弋的鬼目鸦见状,也目露凶光地再次俯冲了上来。
“轰——”
银色光幕同时承受了两尊四阶后期大妖加上无数低阶魔物的冲击,当场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崩响,整面光幕剧烈闪烁起来。
白见麟面上神色变幻,突然从怀中摸出了数道符箓,猛地往前掷出。
几枚符箓脱手,转眼化为了数道彩光穿透阵壁飞出,直接在大阵外的兽群中“砰”地炸开。
场中道道或红或蓝,或热或寒的灵光瞬间交织翻涌,无数低阶魔物在爆裂中气化,剩下的断肢残骸几如雨点般坠落去了海面,连下面的海水都被染成了浑浊的暗褐色。
然而魔化妖兽的数量实在太多,前方倒下一片,后面又有更多的踩踏着同类的尸体涌上来,几乎杀之不尽。
白见麟瞧了片刻,又手腕一翻,掌心里赫然多出了一枚圆形的血色印记。
血印被他向头顶一抛,“嚯”地一声悬停半空,开始缓缓旋转起来。
随着他口中法诀默念,那血印骤然血芒暴涨,好似一轮猩红的烈日悬在了浅滩上。
“嗖嗖嗖——”
十数道粗壮的血光从血芒中遁出,扎入了魔群中!
“吼——”
“嘶——”
但凡被血光沾染到的魔化妖兽,都无不发出了阵阵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转瞬间,那些妖兽的身躯就在数息内迅速融化、瓦解,连皮肉、骨骼都尽数化为了乌黑的血水。
一头四阶初期的魔化妖兽躲避不及,被血光当胸贯穿,也只挣扎了不到十余息就化作一滩污浊的液体,像雨点般无声滴在了沙石上。
刘越忍不住转目瞧了那血印几眼,见血印已经恢复了之前的颜色,甚至有些灵光黯淡起来。
没想到这白见麟瞧着还算正气,却能驱使如此狠辣的法宝。果然能在元婴大族内站稳脚跟的,没有一个是单纯的莽夫。
做完这些,面色有些发白的白见麟探手一招,将血印收回了怀里。
这种霸道的手法,显然不能持久。
但连着被他用符箓和血印清理过两拨后,阵法的压力顿时大减。银色光幕也重新稳固了下来,虽然仍有魔物前赴后继地撞上来,但已不再如之前那般摇摇欲坠。
旁观了片刻的朱氏夫妇忽然面色微变,二人瞥了眼白堇嵩,当即各自凝出灵光,正欲上前相助,却陡然被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喝住。
“朱道友伉俪情深,老夫一向甚为佩服,没成想这次却如此冒失。”
这次出声的,是乾元宗长老袁恭。
此人一边漫不经心地挥手应付着周围扑上来的低阶魔物,一边定定看向朱氏夫妇,似笑非笑道:“本宗大长老不久前还与老夫念叨了几句,说起了龙岩屿前代岛主的一些旧事……”
他语气平淡,好似拉家常一般,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赤裸裸的拉拢,甚至是威胁。
“袁恭,你是不是管的有些多了!!”
白堇嵩冷哼一声,骤然打断了对方的话头。
但朱桓的身形却渐渐止住,与旁边的道侣相视一眼,两人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龙岩屿的前代岛主乃是他夫妇二人早已陨落多年的师尊,与乾元宗那位大长老确实有些旧交,这一点在九皋海算不得什么秘密。
袁恭此时刻意提起,不过是在隐晦地点醒朱桓:你龙岩屿与我乾元宗,说到底也不是全无关系。
“……”
感受到旁边白见麟那好似要吃人一般的目光,朱桓眼眉低垂,心下有些犹疑起来。
这袁恭自然不会让他们夫妻二人如何畏惧,关键是对方身后的乾元宗与阴家,如果自己夫妻此时再上前相助,固然能博得白家的好感与承诺,却也等于将另外两家彻底得罪死了。
万一白家老祖没能进阶化神……
白堇嵩将朱桓那犹豫的模样尽收眼底,却只是眯了眯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见朱氏夫妇被自己的三言两语镇住,袁恭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捻着白须,目光落在了刘越身上,眼中忽而浮出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刘道友似乎非是我九皋海之人,可袁某却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刘越眉头暗皱,这些人果然是有备而来,连自己这个外来散修都被他们提前摸清了底细。
他面不改色,淡淡回了一句:“袁道友怕是记错了,刘某初来九皋海不久,此前也不曾与贵宗有过交集。”
在袁恭面露疑惑时,那阴家老祖却咧嘴一笑,意有所指地开了口:阴某是个好交朋友的,之前在城中已见过了道友留下的汪姓女子,略备了些薄礼,刘道友可莫要见怪。”
正细细操控着灵火的刘越豁然睁眼,目光如电般射向阴家老祖!
这老东西,竟然用汪容来威胁自己!
方才,他明明都打算走了。
被刘越那面无表情的目光冷冷扫过,阴家老祖先是一怔,随即心头骤然涌出了一股莫名怒意。
这姓刘的不过元婴中期修为,又是没有跟脚的外来散修,还敢掺和进九皋城三大势力间的浑水里?简直不知死活!
“刘道友!”
白堇嵩也有些急迫地看向刘越,观察着他的脸色变化。
朱氏夫妇被对方镇住,开始畏缩不前,他虽然心中不悦,但还不至于太过在意。
但这刘越可不一样。
此人不仅关系着后续丹炉内宝丹的温养,其真实的实力更是隐隐超出了朱氏夫妇。若能将此人彻底拉拢到白家这边,不仅眼前的困局有了转机,日后也等于多了一位有力的盟友。
浅滩上,几道目光齐齐聚在了刘越身上。
“多谢阴兄的好意,刘某一介无名散修,可高攀不上贵族。”
刘越微一思量,淡淡摇头:“那汪姓女子……乃是刘某故人之后,若是在城中出了差池……刘某可是要寻人要个交待的。”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绝了对方的拉拢,又不动声色地亮出了锋芒。
若是在此前,他可能还会模棱两可地退让一二,甚至就此脱身而走。
但既然这姓阴的不义在先,可怪不得他不客气了。
“你!!”
阴家老祖眉头狂跳,面皮微微抽动几下,心下甚至隐隐生起了一丝杀意。
场中的袁恭、白见麟及朱氏夫妇几人都有些意外地看向刘越。
敢在阴家老祖面前这般说话,甚至还反过来威胁对方,这刘越……果然好胆气。
“哈哈哈……”
白堇嵩畅快地抚掌大笑,一脸欣慰地看向刘越:“刘道友真乃信人,白某果然没看错人!”
笑罢,他面色一肃,冷冷扫过阴家老祖与袁恭二人,忽然抬手在腰间储物袋上重重一拍。
旋即,一团青光自他身前闪过。
灵光敛去后,一只浑身淡青色的怪鸟凭空现了出来。
这怪鸟生着鸟头、猴身,约莫三尺来高,身后却长着四只羽翅。此鸟浑身毛发油亮,一双鸟目灵动异常,落地后便叽叽咕咕地转动着头颅,朝四周翻涌的魔化妖兽望去,目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之色。
下一刻,怪鸟陡然化作一抹青色电光,眨眼窜出了光幕,直扑向一头正趴在阵壁外猛啃光幕的低阶魔物!
那只魔化妖兽还未来得及反应,怪鸟的尖喙已如闪电般探出,“噗”地一声啄穿了它的颅骨。
妖兽身躯猛地一僵,四肢抽搐了两下,就僵直在了原处。
紧接着,怪鸟一脸享受地探嘴一吸,竟从妖兽脑颅内抽出了一缕浓稠的黑色魔气。其长喙一抿,将那缕黑气吞入腹中,随即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咕咕低鸣,像是品尝了什么山珍海味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