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庭执灯人 第651节

  这次,他只在铜灯世界待了不到一个月就匆匆返回。一来是灯油即将告罄,二来也是因为九皋海如今处处是危险。

  这临时洞府不过是他随手凿出的调息藏身之处,只布了几道遮蔽阵法而已,若当真遭遇成规模的魔化妖兽侵袭或冲击,根本藏不住。

  这些时日里,他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东庭书院的各处藏经阁中。

  又趁机将此前所有与邪异、神灵相关的记载重新梳理了一遍,从上古游记到近人手札,从正经典籍到旁门杂录,只要沾得上边的,都一一细读。

  甚至,还将之前从东方旻身上得来的那门“化神秘术”取出来研究了几日。

  现在的刘越对于修行的理解已远非当年可比,东方旻那所谓的“化神”大法,在此刻的他看来处处是缺漏,想来应该只是某个前人从别处得来的残篇。

  那东方旻照着此法炼,自然不可能成功,疯魔癫狂也是迟早的事。

  这种诸如此类的法门,在不少典籍中多以“香火之道”称之,可一旦涉及到更具体的细节,便开始语焉不详,甚至刻意地讳莫如深。

  看来,就如那苏青岚所言,许多东西都被销毁或者掩藏了起来。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忙活了将近一个月,刘越终于在某一册落满尘灰的旧卷中,找到了新的发现。

  在一本名为《东洲仙志考》的手书册子里,著者论及“香火之道”时,于某处角落里提了一句:香火道,源自外界,而非东洲本法。

  “香火道……”

  刘越垂头轻喃一声,目中流露出了一抹异色。

  此道顾名思义,便是众集香火愿力修行之法。铜灯世界里那些所谓的“正神”“邪神”走的就是此路。

  以他在人界的观察来看,人族虽也有祭祀先祖、信奉宗教的传统,但那些供奉的“先人”“神仙”充其量只是一种精神寄托,多是凡俗之人寻求慰藉的产物。可从未听说有哪个被祭祀的对象能活过来,或者因此获得什么能力。

  便是有,也基本是修士或者鬼物之属在暗中故弄玄虚罢了。

  之前,他曾就此询问过景云子,对方言道数万年前的东蓬洲的确有神像这东西,甚至还被一些修士带来了天幕,却绝对没有他描述中的那么邪乎。

  但在铜灯世界里,那些五花八门的各路正、邪神灵,可都是真实存在的!

  它们不仅能收集信徒愿力,镇压、驱散邪异,更有着诸多层出不穷的诡异手段,甚至能对铜灯世界产生真实的影响。

  这说明,《东洲仙志考》著者的猜测推断,并非无的放矢。

  这东西,即便不是与邪异一样来自外界,也明显是在东蓬洲脱离人界之后,在某个漫长的过程中产生了某种异变,才演化而成的。

  至于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异变,那就不是此时的他所能得知的了。

  另外,刘越还有个压在心头许久的疑惑:既然那些“神灵”是能真实“显灵”的存在,那它们的“本体”到底在哪里?

  是藏在铜灯世界的某个未知位置?还是说,就如这人界的飞升修士一般,只是去了另一个更高层次的世界?而留在铜灯世界的那些神像,只是其一道类似“分身”“化影”般的存在?

  皱眉凝思良久,刘越不禁摇头苦笑出声。

  原本,他觉得随着自己修为的提升,离揭开铜灯世界来历与隐秘的那一天已经越来越近了。

  然而越是发掘得多,却越发现还有更多的未知在等着他。

  揉了揉皱起的眉心,刘越将脑中纷杂的念头尽数摈弃,起身出了洞府。

  如今既然法力已然恢复,他准备启程出发,去另寻一座大城安置,先把那骨属性飞剑炼制出来再说。

  洞府外海风扑面,一缕带着丝丝咸湿的气息灌入了肺腑,将月余来的疲惫与苦思的沉闷一并涤荡了个干净。

  刘越挥袖将布置在周围的阵旗一一收起,稍稍辨了辨方位,随即周身青光大盛,整个人化作一道青虹破空而起,很快消失在了暮色渐起的海天间。

  ……

  一路所见,九皋海的局势比他预想的还要混乱。

  海面上可谓凶险四伏,几乎到处都是魔物与寻常妖兽、人族的追逐厮杀场面。有时甚至前脚才刚撞见妖兽大战,过个数十上百里,就又遇见几个修士在追杀落单的魔物。

  “嗯?”

  这日,在遁至一处荒岛附近时,刘越陡然止住遁光,下意识转向了侧面的某处空旷海域。

  旋即,他稍作思量,身影渐渐淡去,好似在原处凭空消失了一般。

  “砰——”

  数十里外的一座小岛上,不时爆出阵阵轰响,几乎将半个岛屿都掀翻了过来。

  岛上的一片石山前,撑起了一个数丈大小的半圆形透明护罩。

  此刻,阵法护罩上有团碧绿焰火好似活物般来回飞窜,绿焰的每一次扑击都灼得光幕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响。

  小岛上方十数丈处,一个赤袍大汉凌空而立。

  此人身形魁梧,面色青冷,竟赫然是刘越之前在九皋城见过的那位火狱魔尊!

  火狱魔尊袖口震荡,在操控绿焰破阵的同时,还不时掷出道道赤芒撞向光幕,将其轰得左右晃动不止。

  摇摇欲坠的大阵内,一个面容晦暗的中年女修半躺在缓坡上。女修双目紧闭,胸口处的大片衣襟已被鲜血浸透,显是负伤已深。

  她身前不远,则盘坐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

  男修一袭葛衫,看上去约摸四十出头,此刻也是满脸冷汗,双唇发白。

  他身旁的年轻女修虽然状况要好些,但因手中连连掐诀维持着大阵,又不时从袖中甩出灵符、催动法术朝阵外反击,眼下,也有些气息急促,难以为继的样子。

  “师妹,你且先自行离去,这火狱老魔交给我夫妇二人来牵制,绝不让他来追击你。你寻机脱了身,再去禀告师尊,让他老人家日后再替我们报仇便是。”中年女修在刺耳的轰鸣声中睁眼,感知了一番场中情形后,她挣扎着起身,出声哀求道。

  此时阵内就三个人,被她唤作师妹的,显然就是这身形娇小的黄裙年轻女修了。

  可黄裙女修虽听到了这话,却是一言不发,连手中的动作都未停下半分。

  葛袍男修闻言,也转头看向黄裙女修,正色道:

  “君骊说的对,师妹你身份尊贵,绝不能落入这老魔的手中。今日哪怕师兄师姐身死于此,也要助你安然离开!”

  那被唤作师妹的黄裙女修抬手又甩出两张灵符,灵符飞出光幕的瞬间化作两团碧蓝的水球,在半空中“砰”的炸开,逼得那团碧绿焰火微微退开了些许。

  趁着这个空隙,她头也不回道:

  “三师兄,八师姐,你们就不要再费口舌了。有这点时间,还不如抓紧恢复法力来的实在。这六阴玄灵阵乃是祖父亲手炼制,虽说能阻住元婴中期修士,但被老魔这般的持续强攻下去,后面难免有些顾忌不上。”

  “再则。”

  她忽然低头苦笑一声:“你二人也只有金丹后期,又都身负内伤,别说在老魔面前牵制了,一旦我走了,你们怕是连对方的一击都接不住。”

  “这……唉……”

  葛袍男修与身后的中年女修相顾一眼,两人面上同时泛红,顿时羞愧起来。

  他们夫妻二人也只是因拜在师尊门下,因而得了师兄师姐的名分,实则修为远不及这位已然踏入元婴初期的小师妹。

  如今出来遭遇强敌,竟要师妹来拼死相护……

  见师妹显然心意已决,夫妻俩也不敢再继续劝。

  两人各自从身上摸出丹药、灵水仰头服下,旋即赶紧闭目调息,只求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些许战力。

  “闾丘道友,又何至于此呢!”

  正在此时,大阵外的火狱魔尊突然怪异一笑,幽幽开口道:“你等进去的那处秘境,实则是本座多年前就已发现的所在。只是这些年忙于他务,始终没来得及入内一探而已。今日你们擅闯本座先据之地,按理说是该重罚的。不过嘛……”

  他目光在那摇摇欲坠的光幕上来回扫了两圈,语气竟“宽厚”了几分:“本座念在你们修行不易,也不追究你们的冒犯之举。今日只需将在其中获得的东西尽数交出,本座就放你们三人安然离去,如何?”

  “好个火狱老魔。”

  黄裙女修轻啐了一口,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鄙夷:“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蛮横霸道些而已,没想到还有如此巧舌如簧、颠倒是非的本事。那秘境分明是我等无意间发现、又拼了性命才闯进去的,何时成了你‘先据之地’了?”

  旁边的一男一女两人虽未接话,但也都目中喷火,横眉冷对。

  不久前,他们三人循例一同清扫附近海域的魔物,在追逐一头遁逃的魔化妖兽时,无意间发现了一处隐藏在海礁之下的石窟秘境。

  三人做了多番尝试,耗费数日工夫才勉强打开一条通道。进入后又遭遇了其中残留的机关、禁制,付出了不小代价,才拿到了里面的宝物。

  谁知今日三人刚从另一处隐秘出口脱身,就被碰巧路过的火狱魔尊撞了个正着。

  老魔见三人神色慌张,又似是从某个通道出来,当即就一口咬定那秘境是他先发现的,让三人当场交出来。

  三人怎么敢让此人翻看储物袋?只能一边合力牵制,一边仓促间就地布下了大阵抵挡。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火狱魔尊面皮一抖,嘴角那抹伪善的笑意终于彻底褪去。他不再搭话,而是双手缓缓结印。旋即,一团婴儿拳头大小的金色焰团在他双掌中悄然浮现。

  焰团甫一出现,连周围的空气都有些扭曲起来。渐渐的,最里面的焰心中隐约出现了一只赤色鸟儿的虚影。

  “金乌焚心焰!”

  大阵内,黄裙女修三人面色陡然一变,当即瞧出了老魔施展的法门来。

  这金乌焚心焰虽非天地灵焰,却是火狱老魔在一门极为霸道的魔功内锤炼琢磨出来的。论霸道凶烈,也只略逊于白家的真寒银火一丝而已。

  老魔之所以凭借着元婴中期的修为名扬九皋,此焰当居首功!

  “火狱道友且慢。”

  黄裙女修忙急呼一声,好像真的慌了神。

  火狱老魔眼皮下沉,阴冷的眸子透过光幕瞧着阵中三人,狞笑道:“怎么,闾丘道友可是想通了?但此刻已有些晚了。本座耗费了如此多心思,这次的条件却是变了。你等自身的随身宝物也要留下,才能买命了。

  说着,他掌心的那团金焰开始缓缓旋转起来,摆出了一副一言不合就要掷出的架势。

  黄裙女修却似未闻般,面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正色道:“我早在此之前就发出了求援符,此处离巫兰岛不过数千里,家祖要赶来也不过片刻工夫而已。火狱道友出手自是简单,但你可想好后果了?”

  “……哈哈哈!!”

  火狱魔尊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发出了连串长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

  阵内的三人不着痕迹地相视一眼,俱都心头疑惑大起。

  虽说这火狱老魔实力强横,在九皋海中也算一号人物,甚至还有着在元婴后期大修士面前全身而退的传言,但那终归只是传言而已,他们不信此人当真敢直面后期大修士。

  难道……发生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就在三人脸色愈发难看时,火狱魔尊脸上的张狂缓缓收敛,反而露出了一抹若有若无的忌惮之色:“本座倒是忘了,你三人才刚从那秘境出来,还不知外间事。就在半月前,九皋海出现了一尊五阶妖王的踪迹,还直接横扫、屠了长化岛。”

  ……五阶妖王!

  黄裙女修眉头骤然紧锁,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面色刷地一下变得煞白起来。

  她身旁的葛袍男修与中年女修也齐齐僵住,瞳孔猛缩。

  果然,下一刻,火狱魔尊那阴恻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嘿嘿……本座可是亲眼所见,巫兰岛的闾丘老怪被那妖王正面撞上,虽勉强脱身,却也受了重创。此刻别说赶来救你了,怕是连保住性命都堪忧。”

  “什么?!”

  “这……这不可能!”

  一男一女两人下意识惊呼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但细细一想,面对魔潮时,九皋海诸岛本就有着守望相助的约定。若当真出现了五阶妖王的踪迹,自家师尊身为巫兰岛之主,前往探查或接应也在情理之中。

  若非如此,也无法解释对方此刻为何还敢这般堂而皇之地围攻自己三人。

  “怎么,你等可想好了交出储物袋?”火狱魔尊面色一板,冷笑了几声。

  在他看来,这九皋海怕是不能待了,等做了这一票就赶紧南下远遁,到时候这里哪怕翻了天都与自己无关。

  黄裙女修紧抿着发白的双唇,突然一脸决然地探手从怀里摸出了个指头大的黑色圆珠,将之捏在了胸口处:“火狱道友还是息了那个心思的好,我闾丘家只有战死的闾丘雁,可没有跪下求饶的阶下囚。”

  “刷刷——”

  旁边的男女两人也纷纷面露坚毅之色,各自抽出两柄形制一样的青色短剑,剑锋一横,径直架在了自己颈侧。

  火狱魔尊眯着眼盯了三人片刻,皮笑肉不笑道:“好好好,听说你闾丘家都是硬骨头,今日,本座就成全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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