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文!!”
那矮小人影声音中带着不耐,“找了老半天……你掉茅坑里去了啊?”
这人影正是先前嘲讽他的矮个道童,道童走近了赵宏文,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这不是刚要去么……”
赵宏文有点郁闷,眼前这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家伙自入观以来便一直与他合不来,也不知自己哪里得罪此人了。
“那你快点,执事都发火了,今天可别想再耍滑,我面都给准备了……就等着你来揉!”
小道童嘴角勾起,他背对着身后月光,遮在阴暗中的小脸上洋溢着得意之色,觉得自己识破了这个家伙妄想偷懒的诡计。
赵宏文不再说话,沉着脸随道童去了灶房。
清冷夜色下,墙角暗处缓缓走出刘越的身影,此刻,他面色如常看向二人消失的方向,目中隐隐透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第十五章 推论
前世,刘越和赵宏文拜师凌道人后,两人被传下的都是玉羡山的入门级功法《玉阳炼气术》。
当初刚入山门时,凌道人还待在宗门中,师兄弟二人关系还算过的去,相互间多有往来,更因着二人修习的是同一门功法,故此,功法交流更是占了大头。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刘越却隐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赵宏文此人似乎对《玉阳炼气术》的兴趣并不大。即便修炼了两三年的时间,其对这门功法的研究理解始终还停留在初始阶段,并不如何深入,甚至一度还不如“伪三灵根”的刘越。
而赵宏文对此却并未有丝毫的焦虑失落之意,这显然不合常理。
面对刘越的数次旁敲侧击,赵宏文始终顾左右而言他,后面这家伙干脆玩起了心机,寻由与他闹了一回,从此后对他基本避而不见了。
刘越对此有着几分怀疑,但并未有切实证据。
直到数年后的一次偶然,他在外无意间窥见赵宏文与人斗法,当时的赵宏文以炼气六层的实力,轻松灭杀了那疑似炼气七层甚至八层的对手,当时便将勉强才进阶炼气三层的刘越震惊得不敢冒头。
要知道,炼气九层亦分为初、中、后三个阶段,每三层一道坎,是修士从法力肉身到速度感知的全方位巨大提升。绝大多数修士都只能力敌修为与自身相当的对手,一旦出现境界压制的情况,处于下风的一方便是有十成实力,临场也只能发挥出六七成甚至于更少,天然就处在极为不利的位置。故此,多数修士在遇见境界强于自己的对手时,第一反应便是如何护持己身安全撤离。
炼气六层与七层之间不说云泥之别,那也是差距极大的。哪怕你是依靠特殊外物和奇异手段,只要能够越阶杀敌的,都无一不是一时之选,在宗门家族中都属于翘楚般的人物。刘越自问若是将前世的自己置于那个位置,他估计早就溜之大吉了。
而彼时的赵宏文只是普通的三灵根资质,亦未展露出什么绝强的法器,他是如何做到的?
更可疑的是,当时刘越偷偷观察到赵宏文施展的法术中蕴含的法力气息极其迅猛磅礴,那绝对不是他了解的《玉阳炼气术》轻灵飘逸的路数。甚至,都不是他所知的玉羡山内其他几门初阶炼气法所能做到的。
那时的刘越才有些如梦初醒,想来当年赵宏文之所以入门时就对《玉阳炼气术》兴致缺缺,八成便是其身上早已有了更好的功法!
在初入宗门的前几年里,赵宏文这家伙是真的做到了低调内敛一如常人,连自己这个朝夕相处的师兄弟都差点被瞒骗了过去。
人生如戏,真是端的好心机啊!
不仅仅是刘越,开头的那几年里,赵宏文也瞒过了宗门上下,甚至连身为师父的凌道人都对此并无察觉。后面刘越估摸了一番时间,赵宏文修为突然间突飞猛进,正是在凌道人失踪之后。
那是他们入门三年之时,自己终于晋入炼气一层,却偶然被人告知,那赵宏文已是炼气二层。
不过那时,刘越并未猜到此处蹊跷,盖因入门三年,以三灵根之资进阶炼气二层并不算什么稀罕事,赵宏文只表现出了符合他资质的进度,甚至还稍微有些慢。反而是刘越这种三灵根,修炼三年还在一层打转的怪胎,才有问题。
后面他请人查验自身体质,发现了灵根缺陷再无法弥补,一时间心如死灰,焦头烂额地忙于自身之事,将赵宏文忘在了脑后。
若不是后来无意间见识了赵宏文的真正实力,和其后面传闻里那妖孽般的各种机缘际遇,刘越险些将这段过往细节略过。
其实宗门里也不乏有精明人,早在赵宏文崛起之初,就有不少人猜测他是否另修了他法。甚至刘越都听闻有人仗着凌道人失踪,赵宏文在门中孤单无依,多次明里施压暗中算计过他,但后面俱都不了了之。
私下另修功法这种事,宗门里其实并无严格的限制,就算上头知道了,明面上一般都不会管,除非你修的是什么邪法魔功,有危及拖累宗门之嫌,上面才会出手进行干涉。
当然,若是有人自愿将自身机缘所得的功法宝物上交宗门,也会得到宗门相应的贡献奖励。
在修炼界,多数修炼有成的修士都有着自己的机缘际遇,各人独有的秘法杀手锏轻易都不会示人,旁人若是不知好歹地去逼问、抢夺那便是生死大敌,即便是父子、亲传师徒也不行。
何况,那时的凌道人在外意外失踪,宗门中更无人有资格对其置喙了。
再加上,彼时的赵宏文展现出了极为迅猛的修炼天资,得了宗门上层某位大佬的看重,渐渐地便无人再敢随意找他功法的茬了。
说起来,刘越之所以判断赵宏文未入门时便身携功法,还是他曾经听赵宏文说过一段故事。
那时的两人刚入门不久,某次探讨功法之余,赵宏文无意间说到,他幼年在乡间老爹的酒肆里当店小二时,曾有一个陌生人死在了他家的客房中,还是他与老爹两人趁夜将其悄悄埋在了自家后院。
当时赵宏文之所以说出了这段故事,是因二人探讨时聊到了修士的体质,赵宏文惊叹于修士肉身的强悍,他当时发现那人的尸身后,慌乱之下不小心以利器触碰到尸身,结果那尸身表面竟然连一丝印记都无,尔后,再任他如何对其刀砍锥刺都是毫发无伤,一时间惊为天人。
但赵宏文后面显然及时反应过来,止住了这个话题,丝毫未提及从那尸身身上得到过什么。
前世的刘越也是从赵宏文身上一系列反常的表现,才想起这旧事并将其前后串联起来,推断此时的赵宏文身上必然藏着某种东西。
比如……功法。
而方才,赵宏文在后院的这般诡异举动,恰好从侧面佐证了刘越的猜测——此子身上,果然藏有大秘密!
重生后,刘越之所以要来这景阳观,一来是借力自狱中脱身,摆脱前世受刑过甚导致的灵根伤势;二来也是在此暂时避开仇家,安心休养,在接下来的城中乱局中保有自身安危之基;三来便是提前来观中见到赵宏文,并且在凌道人到来之前将其手中的东西拿到手。
若是凌道人来观中见了赵宏文,以前世他对赵宏文的喜爱,两人在观中几乎整日里形影不离,刘越自认没有把握找到下手的好机会。
当然,他也并非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里,若是此事行不通,或者自己推断失误,他也只能及时止损退而求其次,修炼记忆中的另一门炼气功法。
那功法虽然比不得当初从赵宏文身上见识到的那般强悍,但总比《玉阳炼气术》这种大路货强上一个层次,在玉羡山中勉强也算得上中等了。
第十六章 蒙氏
趁着暮色,刘越回了自己房间。
接下来,如何将赵宏文藏的那东西拿到手,又不让其起了疑心,他还需要细细谋划。
按前世的轨迹,凌道人到来的时间还有两个多月,看起来他还有不少机会。但一方面,他怀疑凌道人到来的时间并不是前世自己所知晓的那样;另一方面,城中邪修之乱愈发迫近,白衣少女的出现已让他隐隐察觉到了一丝变数,他必须尽快在短时间内重修功法,拥有自保之力。
此二者间,必须做出权衡取舍。
“嘭嘭嘭……”
正思量间,门外又响起了几下敲门声,声响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
刘越这才发现腹中已有饥饿之感,他起身开了门,这次站在门外的却不是每日来的赵宏文,而是另一个“熟人”。
“刘师兄,你的汤药和晚饭。”
端着托盘的是个身形矮小的道童,小道童才八九岁年纪,长着一对三角眼,面上布满麻点,一脸尖酸刻薄的面相。正是刘越方才在暗中见到与赵宏文不对付的家伙。
来了观中数日,刘越表现出来的便是一副谁都聊得来的性格,与这小道童也打过几次交道,对方对他倒还算是客气。
“钱师弟,今日怎么是你过来,赵师弟呢?”
接过其手中的托盘,刘越笑盈盈问道。
“嘿嘿……他啊,现在应该在哪个角落里扫地呢……”钱姓道童听见问起赵宏文,嘴角一撇差点笑出了声:“他今日又偷懒犯错,被我叔父罚了在砍柴扫地。”
“你叔父?”
“就是后院的执事钱道长啊,我们后院的人都要听他的,你竟然不知?”
钱姓道童下巴上扬,满是麻子的脸板了起来,眼珠下捭盯着刘越,仿佛他不认识自己的叔父是个极为无知失礼之事。
刘越口中连连表示歉意,他想起景阳观似乎确实设了前二后一三位执事道人,想来道童嘴里的叔父便是这后院的劳什子执事了,难怪这小子如此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原来观中有着靠山。
“你叔父……钱执事经常罚他么?”
想起自己入观时在门口见到赵宏文的情景,刘越有了些明悟。
“嗯,那家伙一副宁折不屈的样子看着就讨厌,我叔父自然早就看他不惯了。”
道童对刘越不知其叔父大名还有些不满,觉得此人也颇为无趣,他皱着眉几步跑了出去,借着关门的机会,刘越见了院中几道不时走动的人影,熄下了偷偷去赵宏文房间找寻的念头。
还不是时候。
他回到桌前将药汁趁热一口灌下,大半刻钟后,待药效欲生时,便赶紧上榻盘膝而坐凝神吸收起来。
……
蒙氏大宅。
坐落在宁远城东十余里处的烟罗山脚。
一白一青两道人影在月下飘然而至,穿过了院门前的石木横桥。
“小姐回来了!”
大院门口,几名带着武器的健壮护院见状,欢呼一声拥上前迎接。
入了院门,白衣少女打发了青衫丫鬟,独自一人去往后院,越过铺满奇花异草的奢华庭院,直接进了内院主厅。
“三兄!”
见了厅中上首那人,她唤了一声便径直坐在了旁边座位上。
主厅里气氛稍有沉闷,上首一个面相阴鸷的黑袍青年板着脸端坐主座,下方战战兢兢地站着的几个管事,见少女进来,管事们纷纷躬身道:
“见过小姐!”
“给小姐请安!”
白衣少女如若未见,自顾自地吃起了桌上的果子,灯座上婴儿臂粗的红烛将她的脸颊映得通红。
见她这幅跃跃欲试的神情,黑袍青年心下苦笑,他随意挥了挥手,管事们俱都松了口气赶紧低头退下。
“瑶儿……”
待管事们退出庭院,黑袍青年刚要开口,后面屏风里脚步铮铮,绕出了一个裹着白布汗巾的精瘦老汉。
“爹!”
“你这死丫头,这几日又跑哪里疯去了!”
老汉面相粗犷黝黑,作一副乡间老农打扮,双目却形似鹰隼,顾盼间尽显枭雄之态。他转出屏风一脸怒容地看向白衣少女,双眼一瞪,粗大手掌抬起——作势就要朝着旁边的屏风拍去。
黑衫青年忙站起身让开,讪笑道:
“父亲息怒!”
老汉斜他一眼,随手将他扒开,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
这老汉便是此间蒙氏大宅之主,此人年轻时本是宁远城外一个替地主耕地的长工,人称蒙栓。
二十多年前,他在山中一处小溪里打水,无意间在水底捞出块奇怪石片,那石片如瓦状,大如盘面,薄软如布料,呈青灰色,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
虽然不晓得那是何物,但幼时便听惯了市井传言的蒙栓依然如获至宝——说不得这便是那传闻中的宝物呢?
自得了那石片后,蒙栓便似入了魔一般,一门心思扑在了这石片上。因为自幼家中贫寒,蒙栓几乎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为此他不顾发妻的劝阻,将家里仅剩的一点家当当作束脩拜了个城里的老书生学识字,如此在老书生门下学了两三年才将那小册子上的文字堪堪认完。
当识别出那石片文字的大致含义后,蒙栓顿时欣喜若狂!他知道,摆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天大的机遇——一个足以改变他乃至于整个家族命运的机会!
那石片中记载的是一门修行功法,确切的说是一种名为“褫灵”的邪术。
这邪术以某种特殊手段炼制出一对子母虫,将母虫植入己身为基,而子虫则另置入有灵根之人的体内,让其在宿主丹田气海中吸食生长,只需数月,那被子虫寄生之人便会丹田经脉枯竭而死,再将子虫回收让自身之母虫吞噬掉子虫得其精华,继而以母虫反哺己身,即可让施法者获得一丝修行法力的机缘。
此法邪异凶残,若被他人知晓,定然跑不掉身死族灭,而且其修炼风险亦是极大,稍有不慎,施法者便会反过来沦为母虫的养料。
然而,即便有着这诸般缺陷,却远抵不过人心的贪欲,只需一条可让无灵根之人拥有修行法术的机会,便能压倒前面所有的一切不足!
若是能得窥那仙途一眼,在长生路上走一遭,蒙栓不认为这世间有任何凡人能抵挡此诱惑,包括他自己。
依着石片上文字所述,蒙栓费了数年时间才炼制出一对子母虫,并顺利地将子虫植入了一个幼童体内——当初教他识字的那位书生的孙辈。那孩子看着通灵明秀,骨骼惊奇,有早慧之像,极是符合石片上附载的“辨苗”之法。
所谓“苗”,乃是身怀灵根之人,仙道之始,便谓之仙苗。
接下来的一切都如蒙栓希望的那般,那幼童果真竟是仙苗之身,而子虫也如愿以偿地在其体内深植成长。
两个多月后,幼童突然暴病而亡,蒙栓趁着帮老师料理后事的机会将幼童体内子虫取出,一口吞下。
半月后,他感应到了一丝法力自腹中生出……
十几年后,蒙栓变成了蒙老栓,蒙财神,蒙大善人,烟罗山西侧脚下的荒地中也拔地而起了这处大宅,有了闻名方圆数百里的蒙氏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