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在阴晴之间变幻不定。
数次他欲拔刀相助，可每当抬眼望向那早已飘至天际，只余一抹黑点的乌云时，指尖的仙力又冷却了下来。
夏道明的态度已昭然若揭：
此战，起于玉涧祇，也止于玉涧祇。
他放走窦无咎，不追杀；他也不插手两军交锋。
但若窦无咎不知进退，还敢回身插手，那么这场战火必将超出玉涧祇，直烧郡城窦府——那将是连窦府都无法承受的怒火。
窦府最强者，也不过七会真仙。
若要与夏道明死战，唯有请上家降临出手。
可上家远在琅琊中郡，道途遥远，请动他们代价极高，且变数难测。
夏道明的愤怒与上家的遥途、变数和代价，皆是窦府所不敢轻触的深渊。
许久沉默后，窦无咎终是咬牙，铁青着脸转身，化作一抹火光破空而去，连炎狱刃都未回收。
“窦无咎……竟然走了，连本命仙器都弃下！”
“哼，不走又如何？方才那人一击，就险些将他镇封。他若执意出手，战火必烧到郡城窦府！”
“这人虽狠，却有道义。他不扩大战局，算是仁慈了。否则六百年前骨狼妖王作乱，郡城被搅得天翻地覆的一幕，恐怕又要重演！”
“当年骨狼妖王乃九会境界，帐下兵多将广，此人不管实力和帐下兵将，应该都要逊色骨狼妖王，他不扩大事态也算是明智之举，毕竟传说中，郡城中央碧渊之下，有高阶真仙存在，真要闹得厉害，惹出高阶真仙，恐怕那人也难逃杀身之祸。”
“但不管怎样，窦府和其他势力这回是吃了个大亏！”
“接下来各方势力怎么做？”
“还能如何？多半立刻撤出六方祇地，不然难道等司土大军亲至门前？”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司土大人不是曾休书两封，第二封书信中，要他们限期撤出六方祇地，而且交还两年所获仙矿，并奉上赔礼。限期一过，连人都得留下吗？”
“那是警告之语罢了。若他们知趣退走，那位高人应该会见好就收，莫非还真准备杀上对方山门吗？”
“……”
观战者们低声议论，目光追随远去的火光。
而窦府残军见窦无咎弃他们而去，军心彻底崩溃，大批人马跪地举手投降，不敢再战。
唯有窦玄戈等真仙、虚仙仍心有不甘，拼死冲杀。
但外有大军围困，法宝如河流轰击，内有星漪、焰翎带领五位真仙与两位土地连番截杀，窦玄戈终究无力回天，被镇压擒拿。
夕阳如血，风卷残旗。
绿潭与黑岭留下收拾战场，星漪押解窦府俘虏，班师回司土庙。
时隔两月，苍角牛拉动的囚车长龙，再次在涧河边缓缓行进。
不同的是，这次押送的，是名声更盛、实力更强的窦府败军。
沿途无数百姓夹道焚香跪拜，目光中尽是敬畏与狂热。
司土庙后殿。
夏道明端坐盘修，仿佛已将涧河中游一战抛诸脑后。
直到两道幽光自虚空飞入殿内，扭转变化，显出玄冥娲姒与幽冥焰君的身影。
“辛苦了。”夏道明缓缓睁眼，语气温淡。
“为主公效劳！”
二神兵齐声应诺，身影渐渐淡去，没入夏道明的胸口。
星漪是他的亲传弟子，焰翎等人是他在地仙界的首批忠心班底，夏道明又岂会真的放心弃之不顾？
他自是早留了后招，以防不测。
片刻后，星漪与焰翎归来复命。
“你们做得很好。”夏道明点头赞许。
“全仗师尊之威！”
“全仗老爷之威！”
二人齐声应下，单膝跪地，不敢居功。
夏道明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两人起身。
“师尊，此战您亲自出手，一招就逼得窦无咎落荒而逃，威震碧渊郡。弟子猜想，其余势力必会主动撤离六方祇地，不敢再贪图仙矿。”星漪恭声道。
“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们六方祇地当成什么了？他们的后花园吗？”夏道明的声音冷冽，眼底闪过一抹寒光。
星漪与焰翎心头皆是一震。
“人无威则信不立，人无信则威不济。话已放出两次，他们不珍惜，那就必须留下，并奉上这些年的所得和赔礼。”夏道明沉声道。
“这……师尊的意思是要出手拦截他们？但以我们的兵力，恐怕顶多只能来得及留下一家，除非师尊您亲自出手。只是以师尊如今之尊，再亲自出手拦截，恐怕有损身份。”星漪心头再次猛地一颤，小心询问。
“他们分散各地，若起意撤退，你此刻起兵定来不及。”夏道明摇了摇头，目光深沉。
“那……师尊您的打算是？”
“再修一封书信，将前两封的话再提醒一遍。若他们还执迷不悟，那就怪不得为师亲自登门拜访了。”
夏道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为求一个安稳的修行环境，他不愿扩大事态，但他亦不会容忍，任何人把司土庙与他的警告，当作笑谈。
第629章 问询
当日。
返回司土庙的星漪连夜修书，命人火速送往霸占六方祇地的各方势力。
正连夜准备撤离驻地的诸方势力，接到信件后，个个脸色骤变，神情各异。
有人勃然大怒，觉得这是莫大的羞辱；
有人忐忑不安，悔恨早先没有早作退让；
也有人嗤之以鼻，觉得司土庙不过虚张声势……
但无论态度如何，司土庙幕后之人展现出近乎高阶真仙的战力，各驻地负责人都不敢擅自做主，纷纷传信回山门，请示宗门长辈。
千足山主峰大殿内。
铁背蜈蚣妖族族长蜈裂天拍案而起，眸光如刀，阴森煞气四溢，引得大殿风声猎猎：
“此人欺人太甚！纵然我千足山愿意退一步，他仍不肯罢休，还要留下我们的人为他驱使——岂有此理！”
“桀桀……我千足山有百节玄蚣毒罗阵护山，且老祖尚在后山坐镇。纵是九会真仙闯来，也要饮恨其中。他若敢来，正好将他镇杀！”一名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的族老阴笑道。
“哼，别人或许忌惮他，我千足山何惧之有！”一位黑衣老妪低沉开口。
一名白衣真仙摇着羽扇，神情淡漠，却语气从容：
“虽说不惧，但此人手段不凡，谨慎为上。毕竟掠夺玉涧祇仙石矿脉的势力不止我千足山一家，何不大家结盟？若他真的登门，一方受袭，其余皆出手相助。单拳难敌四手，合众人之力，足以让他有来无回。”
“玄蠱子此计甚妙，就依此办！”蜈裂天眼露凶光，拍手应声，殿中诸妖纷纷阴笑赞同。
当日，蜈裂天修书急令，遣人送往其他同样参与分赃的势力。
苍府、窦府也收到了信件，但两家都选择了沉默。
除黑渊殿和谢府未表态外，其余几家势力皆纷纷应允，派出重要人物赶赴千足山，商议结盟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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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土庙，后殿。
夏道明盘腿而坐，绛宫内九尊神兵汲取血海气血，运转炼化为真火真水，黄庭内元神吞吐仙力，仿若彻底忘了外界纷争。
涧河中游一战的收获，足以让他在一段时间内不必担忧修行所需。
星漪自那一战后事务繁杂，需统筹六方祇地事宜。
好在她是司土，有天庭香火相助，平日修炼不受大碍。
此战大胜后，她声望再攀新高，司土庙香火愈加旺盛，修为也随之精进。
绿潭与黑岭亦受益匪浅。
尤其是黑岭，原本距离得证虚仙尚远，如今因为香火之故，修为突飞猛进，已逼近九九天劫的门槛。
转眼，数月时光流逝。
这一日，闭关修行多日的夏道明，总算想起涧河一战之后，外界必然有诸多变动，便命人唤星漪前来。
“如今六方祇地局势如何？”夏道明开口，声音平淡，却如山岳般稳重。
“启禀师尊，”星漪俯身回禀，“除了黑渊殿和谢家，收到修书后，老老实实奉上所得并留下服役外，其余势力皆已撤出六方祇地，却未有任何表示。弟子更探得消息，千足山已牵头结盟，若师尊不肯罢休，他们必然合力应对。”
“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事后还敢威胁我们——真够张狂！”夏道明眉头微蹙，语气冷峻。
“师尊，下一步如何行事？”星漪问道。
“既是千足山牵头，自然先拿千足山开刀立威。”夏道明淡淡一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星漪闻言倒吸一口冷气，压低声音道：“师尊，千足山九千年前曾出过一位八会真仙老祖，实力非常强横，只是近两千年一直都没有出现，外界都在传说他一次外出寻找机缘殒落了，但也有人说他是在闭生死关冲击九会境界！若后者是真的，师尊恐须谨慎。
不仅如此，那千足山还布有百节玄蚣毒罗阵，据说此阵乃是以千足山历代铁背蜈蚣真仙遗骸布下阵眼，一旦启动，群妖出没，毒雾横天，便是九会真仙入阵亦难逃脱……”
“怪不得他们敢如此张狂。”夏道明目中闪过一丝冷光，随即平静下来。
“不过，是真是假，迟早要揭晓。倒不必急于一时——等上一两年，为师再登门问罪，如今且任由他们张狂片时。”
他如今修行资源源源不断，不出意外，一两年的时间，应该能再渡一劫，踏入五会境界。
五会境界，再加上炼体神兵和祖龙霸体神通，纵然不动用紫府紫气和火梧桐树苗，夏道明自恃也应该能轻松镇压九会真仙。
其实，前段时间多增两尊神兵，祖龙霸体神通修炼至十一层，炼气一道又踏入四会境界时，夏道明便觉得自己应该有镇压九会真仙的实力。
只是他从未跟九会真仙交过手，又生性谨慎，这才不逞一时之快，决定押后一两年。
一两年的时间，对于其他真仙而言，只是如白驹一隙，不是得遇大机缘，修为只会有微小变化进展，甚至很多真仙都是停滞不前的，但对他而言，却足以破关升境。
既然如此，自是无需急在一时。
“一两年时间会不会太仓促了？”星漪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提醒道。
“一两年时间足够了。”夏道明嘴角泛起一丝浅笑，语气淡然，却自信锋锐。
随即夏道明又抬眸看她，神情微肃：
“司土庙俗务繁多，你需交托一部分出去，勿因香火之道过盛而荒废自身悟道。香火虽玄妙，却也如双刃之剑——借得太多，将来因果牵缠，难以脱身。”
星漪一震，立刻跪地，俯首应声：“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夏道明点了点头，目光微转，似笑非笑：
“赤川、白石、琼芝三人如今何在？”
“他们去了城隍阁，城隍将他们调往他处任职，空下的三个土地之位，却让弟子提名任命。”
夏道明微微一笑，语带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