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134节

老儒生沉吟道:“云朔进奏院覆灭后,侥幸存活下来的暗卫,打算暗中笼络人手,以求最快速度恢复实力?”

其实颜时序还有一个猜测,李怀安虽然死了,但云朔和成照的密谋,很可能还在继续。

依据是,沈青岩是人境中期的纵横家。

这个境界的修士,足以成为一方主事,李怀安也才人境中期。

而且,谁也不能确定,沈青岩背后有没有更厉害的纵横家,或同等境界的纵横家。

毕竟,要谋取东都,靠一两个人境中期可不够。

但这些猜测,他不能说,只能找机会暗中调查。

“我更担心刑二泄露了星槎渡的情报。”颜时序表达出自己的忧虑:“他失踪足足两天两夜。”

老儒生表情微沉。

这时,他忽然侧了侧头:“他醒了。”

话音落下,颜时序才听见内屋传来细微的动静。

两人当即返回屋子,刑二已经醒来,脸色略微惨白,艰难地撑起身子,试图下床。

听见脚步声,他本能地紧张,待看清来人是老儒生后,顿时松了口气,委顿在榻上。

“先生……”刑二目光一转,看向老儒生身后的颜时序,顿时脸色一变:“先生,此人是你派抓我的?说到底,你还是不信我。”

颜时序幽幽道:“先生,说到底,他还是不信你。”

老儒生面无表情的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刑二,沉声道:

“刑二,你向来谨慎,为何离家两天两夜,不留任何音讯?”

刑二脸色惨白,双眸却炯炯闪亮,辩解道:

“先生,我知道你近来钱粮短缺,所以想找个挣钱的营生。我通过朋友,结识了一位商人,他想经营粪壤生意,又缺能打能拼的帮手,打算雇我当武魁,每日两百文,年底还有利钱。”

说着,他恨恨地瞪着颜时序:“岂料被这小子搅黄了,一众好友也被他斩杀。”

老儒生训斥道:

“你可知那沈青岩是纵横家!”

刑二一脸茫然。

老儒生语气低沉地讲解纵横术的特点。

刑二听完,连连摇头:“先生错了,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是我自荐,也是我觉得沈兄为人仗义,待人亲厚,想与他亲近,才逗留了几日。”

老儒生目光锐利:“若只是如此,告知徐三一声很难?”

刑二无奈道:“是我考虑不周。”

只是考虑不周吗!颜时序和老儒生对视一眼。

“先生,这家伙有点不对劲啊。”颜时序说。

正常情况下,这时候应该自省,然后顿悟自己这两天来的异常。

刑二非但没有,反而一直维护沈青岩,从始至终都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老儒生叹息道:“你猜的没错,那个沈青岩具备了惑心的部分能力,即将踏入人境后期,刑二在他身边两天两夜,受的影响较深。”

所以,惑心能影响人的认知,并长期固化?嘶,难怪大雍要大肆捕杀纵横家,这手段招人恨!颜时序连忙问道:

“你有没有把星槎渡的情报告诉沈青岩?”

刑二斜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老儒生厉声道:“说!”

刑二撇撇嘴:“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和刚认识的人说这些。沈兄问我师从何处,我便说家师交代,在外行走,若是惹了祸事,不可说他名讳。沈兄高风亮节,自然不会追问。”

老儒生和颜时序都松了口气。

沈青岩大概率是猜到刑二身份特殊,故而如此抵触,便没有刨根问底。

毕竟影响不深的情况下,强行逼问,只会让目标产生抵触情绪,从而脱离控制。

纵横术的核心是引导。

估计再过几日,惑心影响加深,沈青岩会再次过问刑二的身份信息。

幸好及时把他带回来。

刑二又道:“先生,粪壤生意一本万利,不可错过。待我养好伤,便去找沈兄,你不可再让这小子坏事了。”

他语气透着向往和急迫,一副要追随沈青岩的姿态。

颜时序顿感棘手,皱眉道:“先生,有什么办法能消除纵横术的影响?”

以刑二的状况,就算送出东都,恐怕也会暗中回来,寻找他的沈兄。

老儒生沉默许久,道:“元神强横者,自可缓慢消弭影响,但刑二做不到,想解除纵横术对他的影响,只有一个办法,找名家高人化解。”

“名家?”颜时序一愣。

老儒生解释道:“名家以名实之辩立道,条理清晰,思维缜密,名家修士不会被蛊惑、欺骗、诱导,心神层面的控制,都能免疫。”

颜时序听懂了。

纵横家能捕捉人心之中的欲望,再通过巧舌引导,惑心加固,故而能在战国时期,游说各国,搅动风雨。

而名家是玩辩论的,逻辑太强,自带免疫光环,天生克制纵横家。

可是,去哪里找名家?

沈青岩是人境中期的纵横家,普通的名家修士恐怕搞不定。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东窗事发?

里屋,烛光昏黄。

老儒生突然扬起手刀,砍晕刑二,表情平静道:

“接下来的话,不宜让他知晓。

“名家的名实之学,涵盖了推勘之理、条理之术、辨析之道,是读书人必修的学问。东都的名士,我认得不少,只是境界差了些。当日与你在崇真观对论的言抱月,还在东都,以她的才能,解刑二之困,轻而易举。”

颜时序惊讶道:“抱月还在东都?先生果然人脉深厚,竟连抱月都有交情。”

老儒生摇头:“那丫头年芳十六,老夫怎么会和她有交情。我的意思是,由你出面求她。”

颜时序挑了挑眉,语气低沉:

“那丫头是敌非友,先生确定要我带刑二去见她?若是因此留下把柄,后果不堪设想。”

他既不想带刑二去见言抱月,也不想自己去见言抱月。

前者是他最大的破绽,能避多远是多远。后者性子偏执,好胜心强于一切,她不来抓自己便是万幸,哪有肉包子主动打狗的道理。

老儒生看出了他的抗拒,叹息道:

“你若不愿意,我就只能杀了刑二。只是伯衡,当日在定慧寺,你身受重伤,是刑二在武僧重重包围中把你带出来的。你俩自幼在我门下学艺,一个喜静,一个好动,他虽时常捉弄你,但也真心把你当弟弟看待。

“这些年我打在他身上的板子,多少是他替你扛的?”

颜时序望着他:“先生心软了?”

老儒生望着烛台,明艳的火苗跃入眼底,恍惚间,十几年前的烽火狼烟仿佛穿透岁月,再次降临。

“统和七年,朝廷平藩如火如荼,六镇联手对抗天策军,中原南部战火纷飞,大量百姓失去家园,北上逃难。寒衣节那天,我出城祭祀故人,看见无家可归的百姓在城外粥棚排起长龙,争抢着一口薄粥。

“我在路边看见了他,他饿得瘦骨嶙峋,用黄土和枯草充当祭品,祭祀家人。

“他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可眼里燃烧着野火。我忽然产生了收徒的兴趣。

“这世上大部分人都浑浑噩噩,如牲畜般不堪大用,哪怕饿死在荒野上,冻毙于寒风中也不知道反抗,他们生来就是被人吃的。他不一样,他的眼中有野火,心底有恨。终有一日,这股野火会化作燎原的熊熊烈焰。”

老儒生看向颜时序:

“你和刑二是一样的人,你们心中都有恨,仇恨是乱世最好的解药。我常说,盛世以血骨堆成,此路之上,人人皆可赴死。但刑二不该死在这里,不该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你带他去见言抱月,事成之后,我亲自带刑二离开东都,送他去长安。”

颜时序看着床上的刑二,想到的是另一个人,那个说要与世道为敌的愣头青,心底也有恨,眼中有野火,可那团野火还没燃起来,就永远地留在了道学馆。

颜时序轻声道:

“好,我答应你!”

孤火只会在风中熄灭,只有把它们聚拢成火海,才能焚尽世道的黑暗。

老儒生点了点头,又道:

“你接下来的任务,是密切关注明宗国库的进度,争取参与进去。察事左丞青睐你不假,但你刚刚入职,他必不会对你委以重任。”

颜时序皱起眉头:“我该怎么做?”

老儒生早有忖度,缓缓道:“察事左丞好名声、视财如命,你要投其所好,献上金银财宝。”

颜时序默默地看着老儒生:“星槎渡能提供吗。”

老儒生反问道:“星槎渡提供的财宝,你如何解释来历?献给察事左丞的钱,必须干干净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颜时序摇头如拨浪鼓:“我绝不会自己贴钱的。”

贴钱上班,天理何在。

老儒生暗示道:“察事厅监察百官、抓捕细作,权重事繁,遍地皆是机缘。”

颜时序恍然大悟。

……

卯时的晨鼓刚歇,颜时序骑着踏雪乌骓,停在察事厅辕门外。

他把马缰丢给值守的门卒,

过辕门、仪门,进入堂下缉事的值房。

小院里,皮肤黝黑的杨满仓,正拎着木桶浇灌菜圃。

颜时序笑容满面地打招呼:“杨兄,浇菜呐。”

杨满仓点点头。

颜时序没有走入值房,停在菜圃边,闲聊道:“杨兄是农家子弟,不知能不能种植灵药?”

杨满仓甩出瓢里的水,反问道:“你需要灵药?”

颜时序坦然回答:“我在道学馆学了炼丹术,不想浪费这门手艺。杨兄若能种出灵植,可以赠予我,待我炼出丹药,咱们平分。”

虽然已经不去道学馆,但他每天晚上都挑灯夜读,功课没有落下。

杨满仓眼睛一亮:“灵植大多天生地长,要把凡草培育成灵植,需地境才能做到。我虽不是地境,但家中养着一株灵树,一根灵藤,三月结一次果。如今家中已有不少干果。你若需要,明日我便带来。”

颜时序大喜:“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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