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希声恍然大悟,挑起帘子扫过主街:“需要停车吗?”
颜时序连忙摆手:“不必不必,街上没有隐秘角落,人多眼杂,进坊再说。”
他催促车夫:“快些,再快些。”
李希声见状,不再说话。
又行了两炷香,终于抵达兴业坊。
兴业坊毗邻南市,是人口过万的大坊,足足三千多户,人口流动量大,住在这里的坊民,大半是为服务南市这个商业集散中心。
这里的居民多为篙工、漕卒、津吏、纤夫、力夫、脚力等,以及延伸出的为这些苦力群体服务的摊贩、暗娼等等。
马车在兴业坊半里外停泊,李希声吩咐车夫路旁待命,带着颜时序走向兴业坊。
进入兴业坊门,颜时序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李兄稍等,我去巷子里小解。”
这个时候,他生怕李希声来一句:一起啊!
还好,李希声的膀胱值得称道,笑道:“去吧。”
他自然的走向一旁的胡饼摊。
颜时序疾步拐入坊口的一个巷子,再拐入更偏僻的暗曲,然后昂起头,吹了个口哨。
十几息后,雪白的鹦鹉从蓝天滑翔下来,稳稳落在他肩膀。
时间有限,颜时序长话短说:“雪衣,你还记得道学馆的路吧。”
“当然!”雪衣挺了挺胸膛。
“在什么方向?”颜时序问。
“在,在……”雪衣歪着头想了想,没答上来。
颜时序斜眼看它。
雪衣气的啄他额头两下:“我肯定知道。”
就是说不出方向。
它最熟悉的地方,就是宁阳坊和道学馆,路是不可能记错的。
颜时序见它如此肯定,便道:“帮我给顾含章带一份口信,就说城防军有灵犬,已经在云朔进奏院嗅到了我们的气息,如今锁定道学馆,明日察事厅便会前去捉拿他们。”
雪衣吃了一惊,稚嫩的声音充满焦急:“那怎么办?都怪我……”
颜时序摸了摸它脑袋:“你让她写一封密信给高袂,把情况说明一下,让高袂去修真坊截杀灵犬,顾含章暗中协助,她不用露面。”
城防军带灵犬排查修真坊,必然是暗中进行,不会招摇过市,这也意味着,随行的安保不会太强。
现在截杀灵犬,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雪衣问道:“这样能行吗。”
颜时序“嗯”道:“能行。”
雪衣心服口服,喜滋滋道:“颜时序,你真聪明。山主都没有你聪明。”
在他肩膀蹦了蹦。
有没有可能你的山主已经强到不需要动脑子、想计策了……颜时序道:“时间不多,快去。”
雪衣刚要起飞,忽然问道:“不写信吗,那个女人知道我会说话,会不会囚禁我?”
颜时序沉默几秒,摇头道:
“没时间写信了,不把灵犬处理掉,咱们都死完蛋,两害相权取其轻吧。”
如果他是单独出来,一切好说,但现在李希声随身,根本没那个时间。
因为一旦高袂和顾含章截杀成功,消息传回察事厅,李希声便会意识到情报泄露。
而他这个前道学馆学子,本身就在知情者中,属于嫌疑人之一,昨天又恰好消失一段时间……怀疑的种子就会种下。
哪怕李希声没有证据,也会报给察事左丞,他以后在察事厅的日子可想而知。
而现在,他只是出来撒泡尿,这里又是兴业坊,根本没时间传递情报。
雪衣点点头,扑棱棱飞起,消失在蓝天。
颜时序沿着来时路返回,反思起这次事件中的不足。
如果他和雪衣能够以手语联络,在察事厅时,就能把消息传递出去。
之所以不在察事厅上茅厕联络雪衣,是因为他不敢吹口哨。
在情报人员的大本营吹口哨联络“信鸽”,无疑是茅厕里打灯笼——找屎。
刚才不敢在主街借撒尿之名联络雪衣,也是因为主街相对空旷,人流较少,吹口哨太明显,人境中期的李希声必然听见。
进坊就不一样了,人口稠密,房屋密集,李希声便是听见哨声,也不会联想到他。
另外,以后最好随身带炭笔和纸,方便就地写信。
堂下缉事没有独立的办公间,他的一切举动都在书吏和两位同僚的眼皮子底下,想写封密信都困难。
回到坊门口,李希声正蹲在路边啃胡饼,宛如一个市井闲汉,儒雅温和的书生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
颜时序深吸一口气,把灵犬的事强行驱逐出脑海,让情绪恢复平静,不露破绽。
两人会合,颜时序目光顾盼周遭,语气随意:“接下来怎么做?”
兴业坊人流如织,摊贩在街边叫卖,妇女挎着竹篮上街购买蔬果,为午膳做准备。布衣汉子结伴出入,身上带着麻绳、扁担、竹筐等工具。
李希声也在左顾右盼,道:“先去找兴业坊的巡官。”
……
道学馆。
顾含章正给业满生授课,忽听门外传来清脆的鸟鸣。
一只雪白漂亮的小鹦鹉,在门口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这不是颜伯衡的灵鸟吗,他又来道学馆了?顾含章心中莫名期待,不动声色地继续讲课。
然而,小鹦鹉在门口逗留不去,又唱又跳,声音越来越急。
堂内的学子纷纷看向门口。
顾含章眸光一闪,蹙眉道:“聒噪,谁去赶走它。”
学子们争先恐后地效力,挥舞书卷,奔向门口驱赶:“去去去。”
顾含章耐心地讲课,一刻钟后,她笑道:“尔等自习吧。”
她收起经书,娉娉婷婷,身姿摇曳地出门。
离开学堂,顾含章旁若无人的回到学舍,始终跟着她的雪衣降落在石桌上,气啾啾道:“你赶我作甚!”
顾含章目瞪口呆。
第一百一十七章 行动
它……说话了?
颜伯衡的鸟说话了!!
顾含章差点怀疑耳朵出了问题,世上竟有灵兽能通人语?
“你会说话?”顾含章小心翼翼试探道。
雪衣打开双翅,生气道:“喊你半天,你不出来,还让人赶我。”
顾含章喃喃道:“真会说话啊……”
她自诩博学多才,眼界非凡,但通人语的灵兽,闻所未闻,哪怕翻遍古籍经典,也从未见过。
这不是鹦鹉学舌。
它刚才说的是“赶我作甚”,这是在指责她让学子驱赶自己。
雪衣哼道:“说话而已,可简单了,我出生两个月学会说话,三个月能识字,努努力,没准还能作诗,但是颜时序不教我。”
顾含章飞扑到石桌旁,像捧起稀世珍宝那样捧起雪衣,左看看右瞧瞧:“你还能识字?”
雪衣骄傲地伸长脖子:“颜时序借话本给我看呢。”
“真厉害。”顾含章惊叹一声,问道:“早知道你会说话,当日在云朔进奏院,就把你给抢了。”
顾含章眸子亮晶晶,把雪衣高高捧起,像一个找到心爱玩具的小女孩:
“要不你跟我吧,我师尊有一只灵鸟,我也应该有一个。”
雪衣闻言,大怒,低头啄她手背:“我就说要防你,坏女人,坏女人,快放开我。”
顾含章笑眯眯的诱惑道:“你跟了我,可以天天吃灵果,我发誓。刚才让学子赶你,是为了掩人耳目。”
雪衣脆声道:“休想。”
顾含章惊讶道:“你这鸟还挺忠心。”
“什么忠心,我和颜时序是朋友,不是主仆。”雪衣昂起脑袋,又重复一遍:“我们是朋友!”
顾含章把它放回石桌,托着腮看它,笑吟吟道:“你怎么回道学馆了?颜伯衡呢。”
雪衣立刻压低声音:“它让我来告诉你,城防军的灵犬已经查到道学馆了,明天察事厅就会派人来抓你们。”
当即把颜时序交代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一遍。
顾含章唇角的笑意顿消。
雪衣继续道:“你赶紧给高袂写一份信,我来交给那个光头,由他负责截杀灵犬,你从旁协助……他是这么交代的。”
顾含章立刻起身,脸色凝重地回屋。
不多时,她将密信卷好,让雪衣叼着:“你把这个带给高袂,你先别回颜伯衡那里,我需要你帮我盯着高袂,时刻传递位置。”
她疾如骤雨地安排了一连串的任务,说完,小心翼翼问道:
“能记住吗?”
雪衣瞥她一下,也疾如骤雨地重复了一遍。
顾含章两眼放光:“好鸟,好鸟。”
雪衣叼着纸条飞往学舍,把密信丢在石桌,接着飞去玄明堂,如法炮制,在门口唱跳。
堂内,高袂认真听讲,目不斜视。
不专心的皇甫逸率先发现雪衣,捅了捅高袂的肩膀:“是伯衡的鸟。”
高袂这才扭头看向堂外。
他思索几秒,起身道:“直学士,学生想去一趟茅厕。”
脾气温和的忘归道长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