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不过是得到了验证。
“他们的同伙在哪里?”颜时序问道。
码头的细作虽然抓住了,但只要同伙还藏在东都,粮草运到那天,一定会发动自杀式袭击。
李希声摇头:“他们不知道。”
颜时序和杨满仓同时皱眉。
李希声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根据细作交代,成照在东都城西郊的深山中,建了一个秘密据点,聚众两百余人。这些人平时伪装成樵夫、猎户、采药人、流民等混入城中,与潜藏在各坊的细作联络,交换情报。
“除了担任情报中转站,这个据点还秘密培养死士、细作,安排他们潜入城中伺机而动。”
杨满仓眼睛一亮。
而缺乏行业经验的颜时序,则暗暗凝眉消化。
一旁的李希声笑着解释道:“战时细作四出,人数众多,因此需要一个总枢负责调取,以确保情报及时流转,确保细作不会群龙无首,各自行动,导致一败涂地。”
如果能捣毁据点,东都内的成照细作群龙无首,而成照想建新据点,需要很多时间。这样一来,成照和云朔的密谋,又得往后拖延……颜时序眼睛也亮了。
云朔和成照的密谋就像定时炸弹,随时会引爆。
他暂时没有头绪,也没办法向察事厅、老儒生坦诚,自己查,不知要查到猴年马月。
能打断云朔和成照的计划进度,自然是最好的。
不过,西郊群山连绵,想找出据点并不容易。
这时,闭目观想的察事左丞,语气平静地下达指令:
“默之,满仓,你俩前去西郊寻找据点,一旦查明,立刻回来报信。
“察事厅这些时日早已布下眼线,城中一众细作,尽在掌控,是时候该收网了。伯衡,稍后杨、陈两位判官会依照名册,调度缉事郎抓捕,你去他们处取一份名册,我会安排一支缉事郎队由你指挥。”
三人躬身道:“是!”
杨满仓和李希声大步离去。
颜时序则转去杨判官值房。
杨判官正伏案钤印小票,缉事郎凭小票可行抓捕、抄家、格杀之权。
“杨判官,左丞让我来取名册。”颜时序高声道。
杨判官抬头看他一眼,严肃的脸庞露出笑容:“缉捕细作事关重大,左丞将此事交于你,可见信任。察事厅动用大量人力物力才盯住这些细作,莫要出错。”
颜时序回以笑容:“谢判官提醒。”
虽然知道判官对自己心有疑虑,这番话纯是客套,但颜时序还是露出感激之色。
职场嘛,表面还是要客客气气。
“名册中有七成,我和陈判官已做好部署,剩下三成交由你。”杨判官让书吏抄录了一份名单给他。
颜时序翻动名册,越看越心惊,三成的名册里,就有足足四十多人,从贩夫走卒到达官显贵,各个阶层都有。
“这些全是细作?可有谬处?”
杨判官抬眸看来:“你只管抓人便是,是黑是白,审了才知道。”
颜时序不再多说,拿着名单转身便走。
回到值房,颜时序钤印小票,吩咐自己的书吏:
“去甲仗库取一柄百炼刀,一套皮甲,通知缉事郎队在院中候命。”
察事厅明文规定,兵器、护具皆由甲仗库统一收发,出任务时具名领取,事毕即刻缴还,任何人不得私携归家。
吏员领着小票奔出值房。
一刻钟后,吏员捧着百炼刀和皮甲返回,并帮着颜时序穿戴完毕。
感觉防御一般,遇到手持百炼刀的人境武者,三刀就能破甲……颜时序抚摸着坚韧的皮甲,感觉这玩意不如重甲,将来有机会披上重甲,再显化刀枪不入的蛇蛊之躯,五十人的兵家战阵也敢冲一冲。
又过一刻钟,嘈杂响亮的脚步声涌入院子。
十名身披皮甲,佩刀持弩的缉事郎,身姿笔挺地伫立在院中。
院外还有二十位身穿黑色圆领长衫的白役,佩戴的装备是槐木棍、罗网、飞钩、绳索等。
颜时序手摁刀柄,大步踏出值房,目光扫视院子,声音低沉而威严:“出发!”
……
道学馆。
午膳,斋堂。
高袂和皇甫逸并肩而坐,细嚼慢咽,听着相隔三米外的孙令谦,正与一位相熟的业满生闲聊。
孙令谦先是恭维了对方许久,继而向其请教经义,再继续恭维,连环马屁拍得业满生飘飘然。
见火候到了,孙令谦以学业繁重、道举在即为由,打探起前天业满生的课堂情况。
他连续换了好几种话术,都没套出自己想要的情报。
高袂耳力强于常人,假装低头吃饭,小声地把对话转述给皇甫逸。
“察事厅没有在新生中找到目标,怀疑是业满生?”皇甫逸眼睛一亮:“咱们不妨嫁祸给业满生。”
高袂摇头:“太拙劣了。我的愿力明日便会消散,今晚就动手。”
皇甫逸皱了皱眉:“伯衡不是说让咱们隔几日吗,高兄,你为何不再许一个愿望,重新抹去他们的记忆。”
高袂平静地看着他:“你去庙里拜佛,一个愿望会求两次?”
皇甫逸嘴硬道:“那要看情况,比如我年年向菩萨、佛祖许愿阿爷身体健康。”
高袂低声道:“面对同一个人同一件事,与愿印只能实现一次。”
皇甫逸眼珠子一转:“我现在就联系阿贵阿福,今晚你先陪我拷问他一番。”
高袂点点头。
……
暮鼓声催着行人入坊归家,全副武装的缉事郎却仍在东都活跃,或闯入达官显贵家中抓人,或马踏平民聚居地,强势逮捕。
一批批囚犯押入察事厅大狱,一户户人家贴上封条,等候处置。
颜时序从早忙到晚,大部分时间都奔波在路上。
抓捕行动非常顺利,即便遇到人境武者负隅顽抗,在披甲的缉事郎面前,在二十名白役的封锁、牵制下,也被轻易拿下。
更何况还有他这个战力直逼人境中期的武者坐镇。
四十二个名额,他抓捕了三十九个,其中三个提前得到消息潜逃,没能追回。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察事厅附近必然有敌方细作盯梢,大规模行动,瞒不过有心人。
好在有城防军协同,封城三日,迟早能抓回来。
通过这件事,颜时序深刻意识到察事左丞的权力之大,一纸文牒,就能让城防军、东都府全力配合,搅得满城风雨。
颜时序押着最后两名细作进入大狱,盆火跳跃,黑烟中充斥着松脂、松木燃烧的味道,与惨叫声、训斥声交织在一起,扑面而来。
越往里走,空气越浑浊,弥漫着大小便失禁的恶臭。
主审官是杨判官,身处脏乱血腥的牢狱,仍穿着华贵的宽袖长衫,幞头戴的端正,宛如处变不惊的孤高名士,与周遭环境形成强烈反差。
木架上绑着血肉模糊的犯人,狱卒正用短刀在他身上割开一道道口子,血流如注。
颜时序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杀人,但仍接受不了虐杀,将两名细作收押后,疾步走向狱外。
杨判官忽然道:“颜缉事且慢。”
颜时序停下脚步,看向端坐在案后的杨判官:“何事?”
“先别急着走,此人身份有些特殊。”杨判官不疾不徐地端起青瓷茶盏,饮了一口,这才说道:“此人不是成照细作,也不是各藩镇的人。”
颜时序不解道:“抓错人了?”
“那倒没有。”杨判官勾起嘴角:“他是星槎渡的。”
第一百二十五章 厉鬼指路
星槎渡的细作?!
颜时序心头一跳,停下脚步,回眸看向木架上的犯人。
此人垂着头,任凭刀割一言不发,偶尔从鼻腔里发出闷哼。
“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交代身份了。星槎渡的人,骨头向来是硬的。”杨判官指肚摩挲青瓷茶盏,慢条斯理地笑道:“杀威棒下无好汉,察事厅最不怕硬骨头。”
谁的人被抓了?这么倒霉,血流成这样,看起来活不过今晚……颜时序暗暗皱眉,语气满不在乎:
“既是星槎渡的人,本官理当避嫌,判官慢慢审,某去向左丞复命。”
杨判官抿一口热茶,含笑道:“颜缉事何出此言,人是你抓来的,本官还能不信你?”
……颜时序脸色差点没绷住,大步上前,撩起犯人披散的头发。
一张布满血污的脸映入眼中,浓眉厚唇,脸型方正,一看就是正气凛然的长相。
男人嘴里塞着厚厚的麻布,脸庞因为失血过多,煞白如纸。
原来是堵住了嘴,发不出惨叫。
颜时序对他印象深刻,此人是走江湖卖艺的,擅长铁喉断枪、胸口碎大石、铁裆吊砖……自己率领缉事郎抓人时,他正在百业坊表演刀枪不入,一身横练炉火纯青。
靠着白役的飞钩、罗网,以及缉事郎的协助,颜时序才拿下此人。
否则少不了一番苦战。
万万没料到,这是星槎渡的人。
“杨判官是什么意思?”颜时序眯起眼,语气冷了几分。
杨判官端坐不动,不疾不徐道:
“说来也巧,察事厅的‘隼’在盯梢成照细作之时,无意间发现此人也在监视成照细作,便一路跟踪,摸清了他的藏身之所,将他也纳入到名册之中,我只当是其他藩镇的细作,岂料是星槎渡的人。”
我要是信了,我就是你孙子!!你这个黑心的狗奴……颜时序在心中大骂杨判官歹毒心肠。
很显然,姓杨的在名册上动手脚了,故意让他去抓星槎渡的谍子,还是个人境武者,不是寻常喽啰。
如果他和星槎渡暗中有所往来,很可能会放跑细作。
杨判官在试探他。
一不留神就被这老阴比算计了……颜时序收敛情绪,露出一个堂堂正正的笑容:“颜某光明磊落,确实不必避嫌,判官唤我留下,有何吩咐。”
杨判官语重心长道:“伯衡虽已弃暗投明,改邪归正,但过往的身份仍是左丞心中的一根刺。眼下天赐良机,抓获一名星槎渡的谍子,不如就你来审吧。”
艹你大爷!颜时序没忍住,在心里爆了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