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甲兵团纷纷止步,回头看下后方,只见一批装备精良的缉事郎,正从后方袭杀成照军细作。
兵团首领的目光,看向了空中。
一袭紫袍的身影踏着树梢,从山脚一路掠至山顶,从黑甲兵团头顶掠过时,冷冷地俯瞰了一眼。
一个重甲兵摘下角弓,朝他射了一箭。
紫袍身影轻轻一挥袖子,箭矢偏移轨道,与他擦身而过。
望着踏树而来的紫袍,李希声欣喜若狂:“左丞,是左丞带援兵来了。”
察事左丞翩然落地,扫过所剩不多的缉事郎,阴柔的脸庞变得铁青。
李希声和杨满仓围上来,抱拳低头:“左丞,属下办事不利,请您责罚。”
察事左丞深吸一口气:“是本官察事不清,与你俩无关,带上剩余缉事郎,下去围剿成照余孽,这支重甲兵交给我。”
李希声精神一振:“尔等随我反击。”
带着数十名残余缉事郎杀向山腰,与援兵汇合。
察事左丞看向脸色苍白的黑衣地境,语气稍转柔和:“无咎兄,可还有一战之力?”
黑衣地境冷着脸不说话,点了点头。
察事左丞咬牙切齿道:“兵家地境敢带一百重甲离营,今日便是搭上察事厅所有家底,也要让成照痛失一员大将。”
他双袖一甩,“嘭”地一声,在气机推动下飞起,紫衣翻飞,翩若惊鸿,主动迎向一百重甲。
重甲首领重重踏前一步,攫取兵众气机灌入刀身,刀锋朝天撩出。
顿时,一抹三丈长的刀罡,浩浩荡荡扫出。
空中的察事左丞避都不避,伸出手掌,竟以血肉之躯硬接刀罡。
刀罡触及手掌,顷刻被吸收殆尽,紫袍骤然鼓胀,如同充满气的皮球,下一秒,察事左丞左手疾挥,一股沛然罡气从袖中喷出,狠狠砸向下方。
重甲锐士纷纷散开。
轰!
罡气砸在山体,地面剧震,落叶、尘土四溅,树林晃动。
两名重甲锐士距离最近当场炸裂双腿,昏死过去。
察事左丞从空中落下,陷阵。
重甲兵一拥而上,刀光从四面八方落下,避无可避。
察事左丞袖袍裹挟万钧气机,奋力一挥,迎面而来的百炼刀纷纷折断,再一挥袖,重甲锐士闷哼倒飞。
重甲首领踏步如飞,战刀高居,力劈华山。
察事左丞再次以手掌硬接,将刀罡尽数吸入体内,左手猛地朝另一侧打出。
一名重甲锐士“嘭”地炸碎,甲胄碎片混着血肉残躯飞溅。
另一边,黑衣地境袭杀边缘的重甲锐士,逼迫这支百人军团收缩阵型。
察事左丞陷阵,黑衣地境袭扰,战阵气机时而左涌,时而右荡,出现了紊乱。
酣战之际,远处忽然传来李希声的惊呼:“左丞,成照还有伏兵……不对,是尸兵!”
察事左丞心里一惊,纵身跃到松柏之上,遥看山腰。
只见百余甲士,正朝着缉事郎队发起冲锋,他们身上甲胄破烂,有的身上插着箭矢,有的肢体残缺,正是战死于山谷的缉事郎。
与此同时,山腰处倒地的尸体,纷纷爬了起来,悍不畏死的杀向李希声等人。
? 第一百三十八章 回衙门
尸兵战斗毫无章法,挥砍全靠蛮力,遭遇格挡,甚至会扑上去撕咬目标,完全是一群乌合之众。
可恰恰是这份无知无觉的疯狂,击垮了缉事郎的士气。
“死人复活了?死人复活了!”
“驭尸术?是不是南宗的驭尸术!”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后被驱使……”
腹背受敌的缉事郎节节败退,斗志全无,若非李希声、杨满仓,以及众队正喝止,阵型早已崩溃。
而就算是队正,此刻也心里发寒。
树梢上,察事左丞脸色凝重地望着这一幕。
他并没有感受到阴气,南宗的控尸术也不可能让鲜活的尸体立刻复活。
这番景象,倒更像是尸蛊。
相传,南诏有一种蛊,以腐肉为食,居于荒冢,每每有兵祸,它们便会成群结队出现,操纵尸体回到巢穴,作为养料繁衍生息。
南诏的蛊师寻来蛊种,精心培育,养出了可操纵尸体的蛊虫,名为尸蛊。
察事厅的典藏库中,有一本残卷《百越谱》,里面记录了一个在朱离的小国,曾率领一万尸兵,浩浩荡荡东侵楚国,所过之处,鸡犬不留。
可惜史书记事,向来寥寥一笔,没有过多篇幅,更没有记载破解之法和后续。
成照不可能有蛊师,大圣境内,唯有云朔培养了数量庞大的蛊师,根据察事厅秘录记载,三王之乱时,裴罗骨麾下有一批蛊师,专伺刺杀军中将领,或于河流上游投毒,令整营兵马未战先溃。
彼时,尚未出现尸蛊。
近两百年的纷纷扰扰中,云朔陆续出现各种奇蛊,令朝廷头疼不已。
如今又出了尸蛊师云朔竟一直藏拙,图谋不小。
念头闪烁间,前仆后继的尸兵撕开了缉事郎的防御圈,彻底冲乱阵营,后方的成照士卒弯弓搭箭,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生命。
眨眼间,他带来的百名缉事郎便折损四成,如今总数已不足百人。
重甲首领举了举手,兵众默契列阵,甲胄铿锵声不绝。
重甲首领持刀而立,望着树梢的察事左丞,淡淡道:“今日城中灾民聚众闹事,市井恶少破门抢财,城防军无暇他顾。左丞再不走,就得殒命此山了。”
察事左丞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连说三个“好”字:“原来成照真正想要的是我察事厅的家底。”
地境争斗,除非不死不休,否则难分生死。
百余重甲精锐自是留不住他,但手底下的缉事郎就难活了。
若是损失这些缉事郎,察事厅就只剩下遍布东都的情报网,缉捕之事,只能求助城防军。
权力大大缩水。
身为南衙主事,他难辞其咎,这辈子都别想再往上挪位置,甚至左丞之位不保。
一念及此,察事左丞只觉心中郁垒堆叠,胸口绞痛。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闪电在林间亮起,恰好劈中一名尸兵。
尸兵瞬间僵直倒地,身冒青烟。
夜空晴朗,无云无声,偏偏就降下这么一道闪电,击毙了尸兵。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闪电高频亮起,一名名尸兵僵直躺下,林中弥漫着难闻的焦臭味。
如此异变,自然引起了察事左丞的注意。
“这是……”察事左丞惊喜交集。
不远处的地境武者神色一振,高声道:“是玄霆道长。”
玄霆道长出身五雷观,乃当代观主师弟,一身雷法通天彻地。监军前年拜访五雷观捐了三千贯修缮道观,并为五雷观祖师塑金身。
玄霆道长便答应在监军麾下做三年客卿。
这位道长自视甚高,深居简出,极少出手,没想到竟赶来救援。
察事左丞欣喜之余,又不免疑惑,他出城救援之前,已经命人传信监军,请他老人家调拨一批城防军援助。
城防军没来,说明确实脱不开身。
既然如此,援兵不应该来得这般快,监军仿佛知道此地情况危急似的,竟直接派了一名地境客卿。
重甲首领沉默几秒,沉声道:“撤!”
一名重甲锐士吹响竹哨。
数十名成照细作听到哨声,立刻撤退,毫不恋战,展现出极高的素养和纪律。
然后,察事左丞、地境武者却没有放过这些普通战士,立刻展开追杀,收割着一条条性命。
重甲锐士自顾自撤退,并未援助。
察事厅的三名地境也没阻拦,双方似有默契。
倒不是察事左丞不愿死战,方才半炷香的陷阵厮杀,已经耗损他八成体力,继续纠缠下去,哪怕三个地境联手结局也是惨胜。
兵家一旦成势,能稳压同境兵家的,只有墨家。
随着两名地境含恨杀戮,五十余名成照士卒尽数身死。
察事左丞的紫袍满是腥气,阴柔白皙的脸庞血珠点点。
玄霆子身穿深色道衣,背着一柄法剑,右手挽着拂尘,驻颜有术,观容貌不过四十,却已是六十高龄。
他立于一棵松柏之下,单手捏诀,长须飘飘,宛如山中仙人。
玄霆道长朝察事左丞、地境武者陆无咎颔首示意,转身就走。
“玄霆道长,”察事左丞喊住他,三两步跨过十几丈距离,拱手道:“多谢道长出手相助,监军为何会托你前来?”
玄霆道长看他一眼,语气平静:“左丞麾下的堂下缉事向监军递了密函,禀明城防军受阻之事,言明利害,十万火急,监军特派我来救援。”
伯衡?察事左丞愣了愣,眼中闪过意外之色。
竟然是他!
察事左丞下意识扫过原地休整的缉事郎,今夜虽损失惨重,好歹保下了近百人。
他虽难辞其咎,但远没到降职问罪,无望晋升的程度。
赔光家底和损失惨重是两回事。
只要他后续立下大功,自能补过,战时损兵折将在所难免。
没想到保住察事厅家底,保住他前程的,竟是一个入职短短一旬的堂下缉事!
察事左丞意外之余,又有些恼怒,四位判官怎么做事的?
如此迟钝!
察事左丞吐出一口浊气,勉强笑道:“原来如此。”
玄霆道长点了点头,背在身后的法剑出鞘,悬于脚边,他纵身跃上剑脊,乘剑而去。
正是靠着这手御剑术,他才能及时赶至战场。
在山中休整一个时辰后,察事左丞沉声吩咐道:“带上同僚和成照细作的尸体,搜集甲胄兵刃,一起带回东都。”
缉事郎们沉默着收殓同僚和成照细作尸身,再把甲胄、兵器、箭矢拢在一起,堆起一座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