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18节

“派人去道学馆候着,及时传递消息回来。此事事关重大,你留下来,陪某等消息吧。”中年宦官又拿起了一串珍珠。

“左丞稍等,属下处理点事。”

得到允许后,杨判官退出大厅,回自己的直房,对书吏道:

“通知蝉刃,立刻击杀目标。”

他有预感,姓颜的要跑。

……

巳时两刻,求真殿东边耳房。

檀香袅袅,门窗洞开,充沛的日光照入房中,灰尘浮动。

三张书案并排而列,各端坐一名长须道长,快速翻阅卷子,时而传来评价。

“这个周远,字迹工整,文章写的不错,只是写的东西拾人牙慧,自身没有一点东西,纳入道学馆有何用?”

“朝廷财政积弊已久,自是不指望这些学子能有何真知灼见。”

道长们边看边聊。

藩镇大抵分三种,一是割据藩镇,二是中立藩镇,三是由朝廷完全掌控的藩镇。

前两者的钱粮,被骄兵悍将瓜分,王赋不进中央。

后者的钱粮朝廷倒是能收,然官吏贪墨、地方截留现象严重,账目乱七八糟,查都没法查。

十分钱粮,最后能进中央,最多四五。

朝廷问策也好,科举考试也罢,但凡涉及税收问题,考的都是解决后者的问题。

中央缺钱缺了两百年,始终没有找到解决之法。

“文章写得乱七八糟,不知所云,此人真是学子?”

“这,文不问对题,怕是把那别的文章硬凑。”

三位道长越看越暴躁,时不时蹦出一句:狗奴,尔母尚在?

有些文章写得差,但好歹是文章,有些文章根本就是狗屁不通,更夸张的是文章和题目不对的。

这也算学子?

门口光影浮动,鹅蛋脸道姑踏入门槛,身后跟着冷冰冰的道姑。

“听忘机师兄说,今年道学馆把复核改成卷试?”鹅蛋脸道姑笑吟吟的说:“忘机师兄去青楼喝花酒了,几位师兄,需要我帮忙吗。”

左侧的道长抚了抚花白的胡须,摆手道:

“罢了罢了,不必脏了含真师妹的眼。”

右侧的道长嗤笑道:“今年的学子,尽是些歪瓜裂枣,就这个,字迹杂乱,行款不整……咦,颜氏?”

他拿起笔要画叉,瞥见姓氏后,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起初不觉得什么,开篇提倡无为而治,虚浮空洞。

可当看到分税制,道长一愣,短短几行字,他反复的看,嘴里不停低语:“厘定税种,厘定税种……”

他眼睛转得飞快,似是在脑中分析,盘算。

他越想越激动,持卷的手轻轻颤抖,花白的胡子跟着颤抖。

“两位师兄,来,看看此卷……”

两名道长不明所以,见他神色亢奋,便起身走了过来。

“哎,你手抖什么!”

一个师兄夺过卷子,看着看着,手也抖了。

“分税制,妙啊,妙啊……”没碰卷子的师兄抖的更厉害,只觉仙人抚顶,茅塞顿开:

“厘定税种后,大头归朝廷,杂项归地方,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便是有官员盘剥贪墨,朝廷能收上来的钱,亦是稳定可观。”

官吏之所以能截留贪墨,是因为收上来的税,是混在一起的。

账目太容易做手脚了。

厘定税种后,田亩税、丁口税、盐铁茶税,关津税等税收大头,归中央,地方不准动。

账目瞬间清晰明了!

另一位道长:“此法颁布,地方官员、豪绅,亦无办法!”

“我觉得转输之制更妙,赈灾、水利等兴造,由中央统筹……仔细思想,可杜绝地方科配,横征暴敛,减少苛政。哪怕某地出现灾情,来年依然有税可收。”

“完全由朝廷统筹也不好,小事仍可由地方科配。”

“平藩之策也颇有见地,实操性很强。”

“此子天纵奇才,天纵奇才,堪比祖师爷!”

三位道长出身崇真派,都是精通政务的,激烈讨论起来。

顾含章眨了眨美眸,好奇地凑上来:

“堪比崇真祖师爷?那我倒要看看这文章了。”

哪知三位道长把卷子一收,道:“含章师妹,余下卷子你帮忙审阅,我等要去见师父。”

“没错没错,师父当年要是有此良策,积蓄几年财力,何愁大业不成。”

“不好吧,万一师父重拾信心,又要入朝为相?”

“没事,皇帝不信他了。”

“师祖也不信了。”

风风火火的奔出耳房。

顾含章只来得及看见考生的名字:

颜时序!

清丽脱俗的道姑望着离去的三人,呆呆的眼睛里闪过一抹困惑。

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一张纸如此激动。

她看向来身边的人,呆呆的问:“不是说道门修清净无为?”

顾含章尴尬一笑:“就崇真派门人这么一惊一乍,习惯就好。我们不这样的……”

第十七章 追杀

临近正午。

长空澄澈,云絮轻浮。

一只小黑鸟低空掠过道学馆,广场、殿宇、回廊迅速后退。

在飞过一道高墙后,一片规制更宏大、屋舍更密集的建筑群出现在眼前。

小黑鸟在道观上空盘旋,似在寻找着什么,却迟迟无法锁定目标,急得团团乱转。

直到三个道长健步如飞而来,吸引了小黑鸟的注意。

它随着三人飞向道观深处。

崇真观的后方,是一座林园,园中假山取自五湖四海的奇石,石下开凿曲池,引洛水,植绿荷。

时值八月,一枝枝莲蓬垂在塘边,这个季节的莲子最是鲜嫩,到了九月,莲子渐渐老化,便没那么好吃了。

池塘边有一座小观,观门紧闭。

三位道长兴匆匆跑来,停在小观外,最年长的那位躬身道:

“弟子忘渊,求见师尊。”

观内传来回应:“何事!”

那声音沧桑,却中气十足,透着看破尘世的平静。

“今日应试,弟子偶见一篇策论,专论税法利弊,见解深刻,句句切中要害,特拿来给师傅过目。”忘渊道长双手奉上卷子。

观门自动敞开,一缕清风裹住卷子,纸张哗啦作响,被拽入观中。

然后,观中陷入长久的沉默。

三位道长安静等待,知道师尊是在推演。

师尊当年游历天下,先后担任九家幕僚,天下户籍、丁口、钱粮之数,了然于胸。

分税制和转输之策,有没有用,有多大的用,他心里最清楚。

这时,天空掠下一只小黑鸟,如战斗机般冲向莲蓬,双爪探出,“咔嚓”折下一枚莲蓬。

小黑鸟带着莲蓬降在池边,用微微弯曲的喙,熟练的叼出莲子,啄开青壳,吃得津津有味。

几位道长见多识广,会自己剥莲子的鸟,还是第一次见。

鸟的品种也很罕见,酷似鹦鹉,毛色杂黑。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墨香。

终于,苍老的叹息从观中传来,带着浓浓的遗憾,不再平静。

小黑鸟吃了一惊,丢下莲蓬,振翅飞了。

观中的云墨真人叹息道:

“此子有经世之才,未来入主户部,可解朝廷钱粮之困。就是字迹潦草粗陋……忘渊,你誊抄一份,加急送往长安,呈给师祖过目。

“陛下时日无多,行事愈发急切,一改往日绥靖之策,不再默认藩镇父死子继,他终究是不甘心。

“此策或可点拨陛下,免得他急功近利。”

点拨陛下?

三位道长一惊,没想到师尊竟是这个评价。

也就是说,在师尊的推演中,这篇策论,已经抬高到定国之谋的程度?

忘渊深吸一口气,“弟子遵命。”

观门打开,卷子乘着风,落在他身前。

…………

修真坊毗邻洛水,引活水穿坊而过。坊中渠网纵横,流入家家户户,调节地气。

在东都,这意味着高档小区。

崇真观占了修真坊一半的地皮,余下被达官显贵瓜分,建起私家林园、别院宅邸。

整个上午,颜时序都在坊中闲逛,这里不如宁阳坊有烟火气,更安静,宅邸房舍更豪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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