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圣 第199节

  颜时序以前当做故事听,并未当真。

  尉迟云伽在苏特人里,颇有名声,不停有相熟的族人过来叙话攀谈。

  偶有带着闺女一起来的,会询问一下颜时序是否婚配——祀典也是少年少女们的相亲会。

  “尉迟娘子!”

  颜时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扭头看去,只见唐霜和唐爸朝两人走来。

  尉迟云伽的笑容矜持高冷:“唐掌柜,唐小娘子。”

  唐爸热情谦卑对云来居前阵子被查封的事表达了关切,并对长期向云来居购买面片汤表达谢意。

  双方寒暄片刻,唐爸看向颜时序:“这位郎君是……”

  颜时序主动自我介绍:“在下安禄山。”

  待得知颜时序是长安来的香料商人,颇有家资,唐爸眼睛亮了,试探道:“安郎君可有婚配?”

  一旁的唐霜皱了皱眉。

  尉迟云伽笑吟吟地看着他,一副“看吧看吧,我才是你良配,唐家根本看不上你”的姿态。

  颜时序笑道:“安某并未娶妻。”

  唐爸笑容更盛:“未娶妻好,未娶妻好啊,小女唐霜,尚未婚配……”

  唐霜蹙眉,拉了唐爸一下:“阿爷!”

  她朝两人颔首:“我和阿爷去别处逛逛。”

  硬拽着唐爸离开。

  父女俩转去别处,唐爸拍开女儿的手:“刚才那个安禄山,一表人才,丰神俊朗,是个良配,不妨多接触接触。你若不喜欢,也可再看看其他男子。”

  唐霜没好气道:“我要潜心修行,早日成为引火祝官,无心婚嫁。”

  唐爸啐道:“并不影响婚嫁,死丫头,是不是还惦记着颜二郎。”

  唐霜脸蛋一红:“哪有!”

  唐爸冷哼道:“现在风气和以前不同了,圣教虽不提倡外嫁,但也不再坚决反对。你若只想当个普通人,嫁给颜二郎倒是可以。可你有成为引火祝官的天赋,血脉纯正,圣教不会让你外嫁。”

  唐霜不说话了,闷头往前走。

  颜时序望着父女俩渐行渐远,心里有些奇怪,唐妈生病了?为何没来参加祀典。

  不对啊,火神祝福能驱邪祛病,强身健体,生病了更应该来才对。

  尉迟云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略带醋意道:“人都走远了,还看呐。唐霜天赋出众,修出了火属灵力,圣教最重视血脉,你和她注定有缘无份。”

  颜时序反问道:“那你呢?”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知道尉迟云伽的修为不低,有引火祝官的水准。

  尉迟云伽脸色一黯:“我不是圣教徒。”

  颜时序一脸疼惜:“你没有向我说过。”

  在子蛊的影响下,尉迟云伽只觉内心一阵平静,仿佛得到了巨大的安抚:“我是义父收养的孤儿,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义父效命。”

  颜时序心里猜测,能让尉迟云伽无条件效命,怕是不止恩情那么简单,那位义父不但位高权重,修为恐怕也在地境,不然镇不住。

  他握住尉迟云伽的小手,捏了捏柔软的手心,转移话题:

  “今日只见唐霜和唐掌柜,没见唐大娘子,也不知道遇到了何事,连祀典都没参加。”

  尉迟云伽笑了笑,随口道:“往年都是父女俩来的。”

  颜时序愣在原地。

  唐妈从未参加过祀典?

  苏特人最重要的节日,唐妈从未参加?

  颜时序想起来了,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见过唐妈,她一直待在内厨,从未露面,从未说话。

  她……从来没在人前出现过。

  颜时序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就在这时,主殿大门缓缓敞开。

  尉迟云伽低声道:“祀典开始了。”

  ……

  定慧寺。

  日头刚升起,大批百姓、灾民便涌入寺中。

  主殿的石庭,僧人们搬来一桶桶薄粥,百姓蜂拥而上,很快便排起蜿蜒长队。

  石庭的另一边,临时搭起的棚里,官贵们吃着斋饭,悠然闲聊。

  武僧、武侯,以及官贵的护卫,身姿笔挺地组成人墙,将百姓和官贵隔开,犹如分隔两个世界。

  无遮大会不分贵庶,然而这个世界的尊卑之间,有着跨不过的鸿沟。

  主殿,烛光明艳,焚香袅袅。

  三丈高的佛陀金身巍然而立,地砖光亮可鉴,三人合抱的粗壮立柱撑起穹顶,藻井绘画着佛陀、观音、罗汉,色彩鲜艳。

  佛门清净地,却尽显着奢华。

  佛前蒲团上,白发苍苍的华服老人,慢悠悠地叩首。

  待老人拜完佛,一袭紫袍的察事左丞,抢在所有人之前,飞奔过去搀扶老人:“义父,您慢些,慢些!”

  老人满头华发,皱纹横生,起身后,笑呵呵地拍了拍左丞的手臂:“本座还没有老到走不动道。”

  眯眯眼的察事右丞慢了一步,心有不甘,阴阳怪气道:“义父有所不知,不这样,怎么显得他孝顺呢。”

  察事左丞反唇相讥:“孝顺不是演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不像有些人,做都懒得做。”

  老人看了看左丞,又看了看右丞,笑骂道:“都说佛道不相容,我看你俩更像冤家撞对头,一见面就吵。老夫大半截身子已经入土,最后几年也不得清闲。”

  他声音温吞平和,像个风烛残年的寻常老人,早已没了火气。

  可左丞右丞却扑通下跪,惊慌道:“义父息怒,义父息怒。”

  老人“诶诶”两声,一人轻拍一下,训斥道:“佛前不跪人,你们想损我修行?”

  左右丞慌忙爬起来。

  老人颤巍巍地转身,看向立在佛旁的方丈,声音温吞沧桑:“都说心诚则灵,老夫礼佛四十载,不求功名,不求利禄,只求天下承平,百姓安泰,为何佛祖不曾垂怜?”

  方丈双手合十:“佛不代人间消祸只渡人心。世间劫难,源于众生业力。若世人心中存一份善念,若万千人皆怀安民之心,天下方得安宁。”

  老人笑了笑:“当年,同样的问题我曾问过云墨真人,可知他是如何回答的?”

  方丈垂眸:“不知。”

  老人哈哈笑道:“那老小子说,藩镇不肯归还赋税,那就打到他们跪下喊阿爷。岂料统和末年,他征伐藩镇失利,罢相归隐,这事儿老夫能笑他一辈子。”

  咚!咚!咚!

  洪亮悠扬的钟声响起。

  无遮大会开始了。

?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宣誓

  伴随着主殿大门敞开,一位老者手持黄金杖,缓缓走出。

  老者戴白色面巾,身穿圆领宽袖长袍,料子洁白,以金线绣着一团团烈焰,头上戴着一顶黄金冠冕,镶嵌红色火石,冠顶插着一簇红色长羽。

  老者身后跟着八人,其中六个穿着浅红色长袍,两个穿深红色长袍,他们都戴着白色面巾。

  喧闹的石庭瞬间安静。

  尉迟云伽凑到颜时序耳畔,低声道:“那位就是祭首,以及六位圣坛法师。另外两位深红长袍的神官,是司祭和律正。”

  颜时序脑海里,浮现这些圣火教高层的信息。

  祭首,中原名何元敬,地境高手,麾下六位圣坛法师,明面上是人境后期。

  司祭和律正,也是人境后期。

  但几位掌权者身居高位多年,鲜有出手记录,真实战力不详。

  “除了祭首外,主事会不会出现在这些人中?”

  “沈青岩呢?或者是其他纵横师,目前还没找到……”

  颜时序在心里盘算着,他混入祀典是为了防止圣火教倒向成照,为此准备两套方案。

  一,找出云朔纵横师,当场刺杀,不给对方蛊惑圣火教的机会。

  二,找机会向祭首摊牌,亮出察事左丞的手书,把所有事和盘托出。

  这时,手持黄金手杖的祭首,行至台阶处,俯瞰石庭,声音威严洪亮:

  “光明在上,圣火临坛。

  “今日行祀,敬拜火神。

  “愿火驱诸暗,护我族人,远祸消灾。

  “谨以净供,献祭明神。

  “请圣火!”

  话音落下,主殿中又走出一人,此人一袭红袍,披头散发,戴着一张鲜红脸谱,手里举着火炬。

  尉迟云伽为情郎介绍:“他是圣教的大祝官,司掌三大祀典。”

  颜时序微微颔首。

  大祝官类似朝廷的司天监,职责神圣,地位高,但没什么实权。

  只见大祝官手持火把,拾阶而下,将火把投入青石火塘。

  松木燃起熊熊烈焰,大祝官围绕着火塘,跳起羊癫疯发作一般,却又极有节奏感的舞蹈。

  在场的苏特人,纷纷面朝火塘,闭上眼睛,虔诚祷告。

  尉迟云伽双手交握,闭上眼睛,语速飞快:“圣火能洗涤肉身,净化污秽,祛除百病,强身健体。这是每年一次的大型祝福。”

  火神祝福!?

  颜时序第一反应不是占到便宜的欣喜,而是夹紧双腿。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放松心情,闭上眼,假装祷告。

  随着大祝官的舞蹈越来越癫,火塘烈焰冲起一丈高,强大的光与热,覆盖整片石庭。

  颜时序觉得身体暖洋洋的,一股股暖意钻入毛孔,滋养身体,灵台清明。

  强身健体的功效,自然不会给他带来增幅,但洗涤肉身,让他如同泡了一个热水澡,精气神达到了巅峰状态。

  “姐夫说,圣火教的火焰和墨家同源,如果我借机观想烈焰图,不知道会不会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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