函嘉仓是保住了,可监军大概率要驾鹤西去啊!颜时序眼睛一转,突然大声道:“糟糕,大事不妙!”
包括祭首在内,众高层望了过来。
颜时序仿佛才察觉到自己失态,连忙闭嘴。
祭首语气温和问道:“何事不妙?”
颜时序等的就是这句话,道:
“听了大祝官的交代,我突然意识到,成照和云朔大费周章,图谋的不只是函嘉仓,还有监军。名家布局滴水不漏,纵横家更是擅长阴谋诡计,云朔和成照联手,此局怕是不好化解。
“若是监军死于刺杀,东都必定群龙无首。
“若成照趁机发兵攻打,东都恐有沦陷之危。唉,成照和朝廷已经僵持一年有余,糜耗钱粮无算,一旦东都沦陷,必定烧杀劫掠。
“我可以回长安谋生,但分坛和东都的族人,恐怕……”
祭首和几位高层脸色渐渐凝重。
颜时序察言观色,继续道:“不过,祭首方才说了,中立才是圣教的生存之道。他日东都沦陷,成照或许会看到我们中立的情面上,下令不许劫掠苏特族。”
祭首凝声道:
“中立是生存之道,然危局在前,要懂得灵活更改原则。司祭、律正留守祠庙,我率圣坛法师去一趟无遮大会。”
说完,他领着四名圣坛法师,急匆匆出门了。
待祭首离开圣殿,颜时序望向司祭,道:“请司祭安排院落,某要沐浴更衣。”
司祭微微颔首。
片刻后,颜时序跟着一名引火祝官来到祠庙的生活区,进入一处僻静的院子。
他进入屋子,解下腰间的钱袋子,沿着针脚轻轻一撕。
钱袋子裂开,露出缝在内部的一角黄符。
颜时序取出黄符,引火点燃。
随着黄符燃烧,屋内光线昏暗了几分,下一秒,窗边传来慵懒的声音:“这不是圣火教的祠庙吗。”
颜时序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发髻凌乱,衣袍宽松的年轻道长,立在窗口朝外张望。
真来了……颜时序忍着心中的震撼,道:“忘机道长,大事不妙。”
忘机道长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眼:“名实之术?”
颜时序解释道:“为了混入祀典,特地找言抱月改名换实,易容成了苏特人。”
话音落下,他的容貌恢复了原样。
在熟人面前,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名和实就起了冲突,安禄山名不符实。
打回原形!
颜时序语速飞快:“道长,我今日召……请您过来,是有要事相求。”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讲了一遍。
“监军若是死了,东都群龙无首,恐生大乱,望道长垂怜百姓,出手相助。”
“不助!”
颜时序一愣:“什么?”
他知道崇真派和宦官关系很差,但想着,总归是为朝廷效力,面对外敌时,应该能摒弃前嫌,共同对外。
先保东都再说。
忘机道长淡淡道:“我以逍遥经入道,无君无父,无国无家。东都百姓于我而言,与蝼蚁一般。”
颜时序脸上难掩失望:“道长未免太无情了。”
忘机道长叹息道:“你好歹在道学馆读了一个月的经典,怎么还没参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无情,方能至公。
“天道不会因为东都百姓面临劫难而降下神罚,毁灭成照和云朔。也不会因为一窝蚂蚁即将遭遇灭顶之灾,就停止降雨。
“于修行而言,我不能救,于本心而言,我不想救。”
颜时序听懂了。
逍遥经讲究太上忘情,超脱人世,把个人从社会中剥离,站在更高维度观测天下。
我即天道,天道即我。
为情,为义,为爱出手,皆会破功。
从心性来说,忘机道长多半已经无限接近太上忘情,心中再无波澜,眼前尸山血海,他也视而不见。
这时,忘机道长问道:“明宗国库可有线索?”
颜时序摇头:“我虽得左丞倚重,但明宗国库事关重大,我暂时还无法接触到。”
忘机道长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你进入察事厅时日尚短,不怪你。”
颜时序有些不服地问道:“道长既已太上忘情,为何又在意明宗国库?”
总不能关乎钱财就有人性,与己无关就太上忘情吧。
忘机道长叹息道:“国库是师尊的执念,也是他太上忘情前,落下的最后一子。如今他修行到了关键时刻,闭世不出,只能由我代劳。
“你不要有压力,此事成与不成,我都无所谓。”
反正在你眼里,朝廷和藩镇之争,就是两只蛐蛐在罐子里打架呗。谁输谁赢不重要,就是看个乐子……颜时序心里腹诽。
忘机道长望向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笑吟吟道:
“好戏要开场了,我虽不会出手,但可以帮你一把,助你博取监军信任,也好早日接手日晷,调查国库。”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道:
“这是我借叶藏锋一缕剑意炼成的符箓,暂时还没有名字,就叫剑气符好了。撕碎此符,可向天地借来一剑。”
颜时序双手接过符箓如获至宝,双眼放光:“此符威力如何?”
忘机道长想了想,打着哈欠说:“画符时我没睡好,影响了状态,应该有地境之威。”
他又从袖里摸出一枚黄纸,笑眯眯地递过来:“有事烧纸,但下次,我希望是和国库有关。”
颜时序真诚悔过:“学生绝不再叨扰大学士。”
忘机道长大袖一挥:“走你!”
颜时序消失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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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五章 蛊毒
太祖之时,皇室常设无遮大会,仪式隆重,规格空前,为一时盛举。
彼时道佛两派分庭抗礼,争抢香火,每逢长安举办无遮大会,五湖四海的佛道高人便会齐聚长安,或斗法,或辩论,热闹非凡。
到太宗登基,道门清贵自持,而佛门广接凡俗,有极强的民众基础,太宗得位不正,为巩固统治,扭转形象,开始倚重佛门。
太宗一朝,共举办十三次无遮大会,年年偏袒佛门,年年道门落败。
女帝篡位之后,为宣扬统治的合法性,自称佛祖真灵降世,佛门声望达到巅峰,彻底盖过道门。
直到明宗上位,情况才得以逆转,明宗推翻女帝旧政,拜崇真派祖师李玄为相,以道举取士,沉寂许久的道门才重新兴盛。
不过,经历一百多年的此消彼长,无遮大会渐渐成为佛门专属,固定在佛寺举办。
民间视作传统。
此时,定慧寺主殿外的石庭,众僧披袈裟列班。
临时搭起的简易木台上,一名枯瘦老僧穿着紫色法衣,跏趺坐在狮子座,周身陈列转轮法螺、博山香炉等法器。
方丈坐于侧方经座,念诵《阿舒经》。
他每念一句,便会停顿片刻,待枯瘦老僧拆解义理。
方丈念诵一段,枯瘦老僧拆解一段。
两位得道高僧沐浴阳光,宛如镀上金漆,佛性高涨。
底下的数千名百姓听得一头雾水,凉棚里的达官显贵们,则如痴如醉。
讲解完《阿舒经》,便是俗讲。
所谓俗讲,就是把佛经里的故事,通过大白话的形式讲给信众听,类似于说书。
纵使是目不识丁的市井百姓也能听懂。
佛门讲经时,常以俗讲接引信徒。
“佛祖得道前,曾是西方梵国的贵族,俗家名“迦林”,他生来锦衣玉食,享受荣华富贵。梵国连年战乱,百姓食不果腹。迦林大婚之日,敌军攻入城池,杀死了他的父母,掳走了他的妻子。
“迦林靠着家中老奴的庇护活了下来。敌人退走后,迦林行走在烈火熊熊的废墟中,宛如一具行尸走肉。
“他踏着焦土,脚下尽是血肉残肢,昔日富丽的府邸,化为了断垣残壁。迦林忽然明悟,荣华富贵是过眼云烟,他抛弃身份,周游诸国,足迹踏遍五湖四海。
“有一天他来到‘嗔教’,嗔教说:听闻你在寻求救世之法,习我门下杀伐之术,诛尽乱贼,战乱自息。
“迦林摇首辞谢:“以杀止杀,今日杀得一寇,明日又生新仇,此非真救世之道。”
“后来他又遇到‘贪教’,教主蛊惑迦林:你来学我法门,敛财掌权,便可号令四方,止息纷争。
“迦林依旧不肯:权势有崖,而人心无厌,梵国今日之劫难,便是贪婪所致。”
枯瘦老僧说到此处,已有不少达官显贵、商贾巨富,自觉起身,走向狮子座下的香案,把一串串铜钱丢入檀盆。
不一会儿,便堆积起一座铜山。
沙弥更换檀盆,用空盆换铜山。
枯瘦老僧温和、低沉的嗓音回荡:
“迦林斩去了‘贪嗔痴’,一路西行,见到一株菩提神树。他在菩提树下打坐七天七夜,悟道之日,地涌金莲,异象频出。
“天穹撕开一道裂缝,降下九道金光,化作几部经典,曰:《阿舒经》、《法言经》、《与愿经》、《金刚无畏经》、《佛本行集经》、《不动经》、《轮回经》、《宝瓶经》、《大日如来经》。
“佛法万千,皆源于九部经书。
“迦林于宝瓶经中参悟“宝瓶印”,为佛门第一祖,此后成佛作祖之人,皆矮他一头。”
百姓们听得如痴如醉。
有人问道:“净心大师,经书到底是哪来的?这故事听了一遍又一遍,总说从天而降,总得有个源头吧。”
枯瘦老僧双手合十,缓缓道:“当你参悟至深佛理之刻,天地之力会化为经书,落到你的面前。”
问话的百姓不说话了。
这样的答复,他听得不是一次两次。
任何神话、民俗、传说,只要溯源,就会推脱到“天地授书”、“仙人授书”上。
净心大师讲起第二个故事,故事说的是太宗即位后,一日夜里,梦见狐妖索命,狐妖说:太祖失德,背信于我,我要绝他子嗣,坏他气运,叫这江山不得安宁。
太宗大惊失色,寻来高僧除妖。高僧听闻来龙去脉,愿从中说和,狐妖提出要求,对太宗说:你若能让四海百姓皆有田种,让边境十年不启战乱,让西域的商队来长安做生意,我便放下旧怨,不再缠着李氏子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