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袂和尚沉吟几秒,似乎想到了什么:“莫非是……”
皇甫逸点头道:
“就是那本《太子妃伸冤记》,这个话本流传于光启年间,在长安的酒楼、茶馆,乃至勾栏青楼广为流传。说的是永真初年,前太子妃遭人奸污,羞愤之下,投井自尽。
“死后怨气不消,到处告状,但伸冤无门,甚是可怜。”
颜时序听到这里,忍不住吐槽:
“就这话本,也能广为流传?凭何被列为禁书?”
它甚至逻辑都不对,前太子再怎么失势,太子妃也不可能遭人奸污,最多一杯毒酒,一条白绫,体面的走。
虽说底层百姓不考虑逻辑,但被列为禁书是不是太夸张了。
“我还没说完呢。”皇甫逸神神秘秘道:“太子妃要告的是本朝太宗。告他奸嫂、杀兄、囚父。”
早已恶补本朝历史的颜时序,顿时恍然大悟。
本朝太宗是太祖次子,太祖晚年,太子举兵造反,杀入皇宫。
当时还是吉王的太宗,率领一千私甲入宫勤王,双方在德胜门血战整整一夜,乱党不敌吉王,溃败。
事后,太子满门抄斩,子嗣无一幸免。
吉王救驾有功,立为太子,总揽朝政。同年八月,太祖退位,吉王登基,改年号永真。
正史上是这么记载的。
但坊间流传的另一个版本,恰恰和史书相反。
吉王才是造反的那个,他率一千私甲逼宫,杀了亲哥哥,逼太祖让权。
史书上的太子妃没有死,被太宗收入后宫。
颜时序啧啧两声:“难怪被列为禁书。”
光启年,女帝登基。
距今两百四十年而已,也就是说,近代还有小说家?
奇怪,以小说家的神异,这份技能最好的变现方式,是售与帝王家。
可是,皇甫逸这种长安来的贵公子,对小说家都知之甚少,一个藩镇细作,却掏了出来。
不合理!
要么,话本不是出自幕后真凶之手。
要么,这话本有巨大的缺陷,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珍贵。
皇甫逸小声道:“此书作者是想借《太子妃伸冤记》控诉太宗杀兄奸嫂。到了光启年,女帝上位后,肆意打压、抹黑皇族,此书便是在当时流传开的。等到明宗上位,将其列为禁书,朝野不得再传播。
“我年少时猎奇,曾经看过话本,不过已经忘了七七八八。”
皇甫逸想了想,补充道:“倒还记得……太子妃冤魂在府中作祟,坊中人心惶惶,太常寺请来道士入宅禳灾。道士不敌。太子妃泣曰:‘只求道长为我伸冤,还我清白,我便可轮回往生。’”
“道士曰:皇家重案,吾不能及。太子妃怒,遂杀!”
高袂和尚脸色沉了下去:“所以在话本故事里,我们今晚都会死。伯衡,你接触过太子妃的冤魂,可有什么发现?”
颜时序还没说话,皇甫逸惊愕的抢先道:
“高兄,你精通佛法,难道没办法对付女鬼?”
高袂一脸无奈:“与愿印并无驱鬼之能。”
皇甫逸不甘心:“要是我许愿呢?我可以磕头的,我和伯衡一起给你磕头。”
高袂摇头:“磕破脑袋也不行,我境界未到,不能无中生有。”
皇甫逸满脸绝望。
颜时序沉声道:
“说来惭愧,在院子中,女鬼只是把手搭在我肩上,我便浑身僵硬,无法动弹。索性她也没有进一步伤害我。”
高袂思索道:“她并非不想害你,而是你阳气旺盛,要先灭你阳火,方能害命。”
皇甫逸更绝望了:“我昨日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岂不是必死无疑?”
年少不知精气贵,遇着女鬼空流泪。现在后悔了吧!颜时序正要说话。
却见盘坐在蒲团上的道长,突然起身,喝道:“休要聒噪,她来了!”
话音落下,紧闭的扉门霍然洞开,阴风呼啸而入,吹灭了蜡烛。
堂内一片漆黑。
第五十九章 伸冤
大堂的扉门洞开,月光不知何时被浓云遮掩,外面一片漆黑。
阴风呼啸,从门窗缝隙倒灌而入,呜呜咽咽似万千冤魂在哭泣,压在桌上的符纸簌簌抖动。
众人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压抑和恐惧。
高袂和尚神情凝重,皇甫逸脸色发白。
颜时序更是绷紧了脸,这种厉鬼出场的画面,以前只在恐怖电影里看过,隔着屏幕都发怵。
如今身临其境,有种脑子宕机,肾上腺素狂飙的感觉。
他怕的不是鬼有多强大,而是鬼这个东西。
不要怕不要怕,只要胆子大,女鬼放产假……颜时序心里碎碎念,试图打破思想钢印。
怀里的雪衣瑟瑟发抖,把头埋进羽翼。
颜时序低声道:“到房梁上去。”
雪衣连连摇头,往他怀里钻。
颜时序摸着柔软温暖的鸟背,道:
“鬼不会上房梁,你上去就安全了。不信你想想,书中的鬼哪个上过梁。”
话音落下,雪衣刷的飞起,毫不犹豫,毫无留恋,直奔房梁而去。
至少表达一下不舍啊,这就大难临头各自飞了?颜时序嘴角抽动。
这时,长须道长喝道:“速速关门。”
颜时序距离门口最近,匆匆飞奔过去,合拢两扇大门。
堂内阴风顿消。
长须道长立刻道:“速速掌灯,烛火聚阳气,有光鬼难侵。越黑的地方,恶鬼越强。”
“好好……”皇甫逸最积极,一叠声的应着。
他慌忙在黑暗中探手摸索,撞到法桌,又在桌面一阵乱摸,欣喜道:“找到了,找到火折子了!”
皇甫逸用力吹亮火折子。
豆大的火苗腾地一亮,映照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孔,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双眼呈白瞳之状。
一人一鬼,咫尺相对,猝不及防。
“鬼啊!”皇甫逸一蹦三尺高,尖叫声响彻黑暗。
火折子坠地,堂内重归黑暗。
颜时序摘下腰间墨斗,在黑暗中大步前奔,刀背用力削在墨斗的边角。
“叮!”
铜片和铁器碰撞,溅起的火星点燃蜡烛。
烛火高炽,暖黄的光晕缓缓漫开,将厅堂梁柱、案几器物尽数裹在朦胧的光里。
长须道长顺势点燃另一支蜡烛。
皇甫逸站在原地未动,垂着头,如同刚被感染的丧尸。
长须道长语气凝重:“不好,他被附身了,必须立刻将厉鬼驱逐出去,否则半刻钟后,阳气尽灭,神仙难救。”
说罢,他在法案上操作起来:“你俩替我护法……”
话音落下,皇甫逸喉咙发出尖啸,冲着道长扑来。
高袂和尚见状,斜跨两步,挡住去路。
皇甫逸双眼布满血丝,凶戾暴虐,十指宛如鹰爪,掐向高袂和尚的脖颈。
高袂和尚一记大摆拳。
砰!
皇甫逸如同稻草人似的,整个身体,重重拍在地上。
女鬼似乎是没想到“自己”如此不堪,眼神都清澈了几分。
她操控皇甫逸弹身而起,再次扑向高袂。
砰!
又被一记大摆锤砸翻在地。
皇甫逸直挺挺的起身,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尖啸,改变目标,扑向颜时序。
怎么冲我来了?颜时序大惊,举刀挡住女鬼的双爪,右脚直蹬。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中,皇甫逸倒飞出去数米。
这一次,他没再爬起来,女鬼舍弃了这具身体,缓缓飘出。
太子妃冤魂浮在半空,猛一挥袖。
“呜呜……”
凄厉的阴风撞开扉门,烛火剧烈摇曳,堂内的光芒瞬间黯了下去。
不能让火灭了!颜时序距离大门最近,立刻关上门。
长须道长从法案抓起一叠黄符,念道:
“天地开明,正阳临庭,邪魔远遁,鬼魅消停!”
抖手甩出黄符。
符纸激射而出,如有灵性,贴在门窗缝隙上。
霎时间,所有动静消失,门窗如同铁铸,屋外狂乱的阴风再无法撼动分毫。
“孽障!生人栖阳世,亡者归阴曹,阴阳各有路,何苦滞留阳间害人!”
“我大仇未报,怎甘心投胎!”女鬼的声音凄厉怨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