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欺眼下尘泥客,终有扬眉吐气时。
颜时序感觉百会穴一热,像是天上浇下来一道甘露,迅速滋养元神,扩宽识海。
他顿住脚步,站在檐下一动不动。
我突破了?颜时序察觉到识海的变化,心里一动。
他元神突破在即,原以为还要三五日的苦修,没想到这会儿突破了。
“果然,修行还是要念头通达,《逍遥经》说得对,怒、喜、思、悲、恐五情如锁,枷锁不除,难以精。”颜时序细细感受着踏入“匠心”境带来的变化。
变化最大的就是思维更活跃了,脑子更清醒了,有种“开智”的感觉。
各家都有各自的观想法,都能提升元神,但效果并不相同。
按照姐姐在《观物心经》中的注解,这种思维提升的蜕变,是墨术独有。
其次,是听取“材料”的心声和控物。
金、木、土三类材质,只要伸手触摸,就能判断出好坏,窥见其中的瑕疵和耐久。
复合材料不在此列。
控物则是能简单的影响、控制自己铸造的物件。
最后,是开辟识海。
常人观想时,识海是一片模糊的,观想之物也是朦朦胧胧。
过去,颜时序观想画面,虽能清晰到历历在目,可画面之外的识海仍旧模糊。
但现在,他闭上眼睛,清晰地感觉到脑海中出现一枚“火种”,火种缓缓扩散,驱散朦胧的混沌,拓出可视的空间,一米、两米、五米、十米……突然,一个奇奇怪怪的东西,出现在识海中。
那东西看起来像是肉蛆的头,足有房屋那么大,长着漆黑锋利的口器和猩红如灯笼的眼睛。
火种在照出“肉蛆”脑袋后,缓缓消散,不是拓宽识海受到了阻碍,而是颜时序到极限了。
它,果然藏在我识海的混沌中……
看见这东西,颜时序感觉自己迅速失去理智,大脑变得浑浑噩噩,情绪变得敏感脆弱。
“寻找古朱离国……”
宏大低沉的声音回荡于识海。
这时,两盏红灯笼射出猩红的光束,直直地照在颜时序的元神。
轰!
识海中掀起狂涛,颜时序只觉元神在崩解,在湮灭,在重组……
现实中,他猛地跪趴,抱头触地,面容痛苦狰狞。
他的元神似乎在进行某种无法理解的蜕变,反馈到肉身上,似有无数钢针一次次地插入脑壳。
极致的痛苦让他失声,瞬间进入半昏厥状态。
剧变来的快,去的也快,顷刻间重组完成,痛感消失。
颜时序抚着胀痛的脑袋起身,发现自己和识海中的“蛆虫”产生了互通感应。
他感应到“蛆虫”传达出的念头——它很饿,它要吃蛊。
而作为宿主的自己,可以通过喂食蛊虫,获得相应的能力。
限制一种。
比如,把心蛊喂给它,颜时序每个月就能得到一枚蛊卵,利用子蛊控制人心。
又或者把毒蛊喂给它,颜时序就能分泌毒液。
两种能力不可并存,只能二选一,而选择的方式取决于最后喂的是什么蛊。
“这算什么?迟来的金手指吗?”颜时序苦中作乐的嘀咕一声。
失忆美人顾汐音说过,这种依附于识海的东西,等元神提升后,便可察觉出来。
没骗人。
现在可以确定了,那只类虫的大怪物,应该属于蛊物,且是高位格的蛊物。
只是颜时序想不明白,自己一个土生土长的东都佬,怎么会和这种东西扯上关系?
蛊术流传于南诏,距离东都数千里之遥。
等等!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曾祖父平叛不力,全军覆没,仅以身免,先帝震怒,褫夺爵位,全家发配……岭南!
自己没去过南诏,但父母辈早年在岭南生活。
岭南虽不是南诏地界,但距离不算太远。
“难道是我父母辈留下来的隐患?可为什么是我,不应该阿姐先中招吗。蛊虫传男不传女啊?”
嗯,阿姐脑子里未必没有虫……颜时序打算回家问问姐夫。
一边想着,一边捡起地上的帷帽戴上,在炽烈的朝阳中,朝着衙门外走去。
颜时序没有直接回家,在颁政坊雇了一辆板车前往南市。
既已踏入“匠心”境,也该更新装备了,《天际总录》中有许多专属于匠心境的暗器、武器。
东都有南北两市,北市胡商云集,走的是高端零售路线。南市是大宗货物集散中心,量大批发,琳琅满目。
牛车驶入南市坊门,沿路两旁檐檐相接,街上行人往来交错,卖鲜果吃食的小贩吆喝不绝;戴尖顶浑脱帽,衣服像是毯子的胡商行色匆匆;挎着篮子的妇人左顾右盼。
牛车马车络绎不绝。
作为城市的心脏,纵使经历过烧杀劫掠,依旧繁华热闹。
颜时序坐在牛车上,沿途看见不少手持槐木棍的恶少招摇过市,佩刀巡逻的武候对此视而不见。
他看见很多米铺换了招牌,布幅上写着“铁掌”二字。
按照姐夫所说,南市已经没有小米铺了,没背景或靠山不强硬的米商,全被铁掌团吞并。
板车停在“沈记铁行”前,车夫勒住缰绳:“小郎君,到了。”
“等我片刻。”颜时序跃下板车,走入铁行。
南市的铁行分两类,一类是专卖成品铁器的,店铺名通常叫“冶铺”,一类是专卖原料的,铺名是“铁行”。
他踏入铺子,柜台后喝茶的掌柜没动,伙计迎了上来,笑道:
“小郎君想买生铁还是熟铁?”
颜时序道:“有镔铁吗?”
伙计笑容一僵,柜台后的掌柜抬眸看来。
“颜小郎君想买镔铁?你姐夫知道吗?”掌柜显然认识这个老主顾。
颜时序撇开伙计,走到柜台前:“王掌柜是想问我有没有钱吧。”
头发花白的王掌柜瞅他一眼:“镔铁可是管制铁料,六百文一斤,怎么,你家铁匠铺现在用镔铁打农具了?”
“这你别管,我要十斤镔铁,二十斤百炼钢。”颜时序道。
镔铁、百炼钢属于军需,官府管的很严,普通铁匠铺子没有购买资质。
他选择来沈记铁行,是因为东家沈万里财力雄厚,有官冶背景,黑白两道都有关系,路子很野。
沈记售卖禁品,市署一般不管。
王掌柜看着他,没说话。
颜时序把挂在腰间的两贯钱拍在案上,再把包裹解下来,摸出三锭官银:“够不够?”
伙计直勾勾地盯着银锭。
掌柜却看向包裹,目光闪烁。
“如此大的生意,我要知会东家,颜小郎君稍等。”掌柜笑容满面,拎起衣袍下摆,进了后院。
很快,老掌柜领着一个束着锦缎腰带、满脸横肉的大肚腩中年人出来。
沈万里出来后,他的目光在柜台上的银锭和包裹流连几秒,这才看向颜时序,客客气气道:
“这位便是颜小郎君吧,你确定要买十斤镔铁,二十斤百炼钢?”
颜时序点头。
沈万里笑容更浓郁了,对伙计说道:“去库房清点清点。”
他旋即做出请的手势,笑道:“颜小郎君随我入内详谈,你也知道,镔铁买卖干系重大,查验极严。”
颜时序随着他和老掌柜进入内院偏厅。
老掌柜给两人奉茶。
沈万里端着茶杯,低头饮茶。
老掌柜摆开算盘,噼里啪啦一阵,道:“镔铁六百文一斤,百炼钢四百文一斤,共计十四两。”
百炼钢以前三百五十文就够了,物价全面飙升啊!颜时序心中感慨。
百炼钢他自己不是不能炼,但流程繁琐,耗时太长,两天的休沐根本来不及。
他正要敲定这笔买卖,却听沈万里忽然说道:
“不过嘛,百炼钢和镔铁是军械原料,官府管制极严,颜小郎君又是大批量买,按市署律条,需出具匠籍担保文书、铺宅地契作质押登记,缺一不能交割。”
颜时序皱了皱眉:“担保文书我知道,就是不知市署什么时候需要地契质押了?”
“南市遭灾后,官府增补了临时格条。”沈万里无奈道。
颜时序没说话,等着对方来一句“不过”。
“不过嘛,沈记的招牌够硬,不需要担保文书,也不需要地契抵押,只要出点钱,沈记能应付官面上的事。”沈万里笑道。
颜时序顺势问道:“多少。”
沈万里伸出三根手指,微笑道:“三十两!”
夺少?!颜时序怀疑自己听错了,脸色一沉:
“看来沈东家并不想做这笔买卖。”
沈万里笑容不变:“镔铁和百炼钢是管制之物,若是被官府查到沈记私售禁物,可是重罪,要你三十两不过分吧。”
东西才十四两,手续费收我三十两?你特么怎么不去抢。颜时序起身道:
“在下银钱不够,告辞。”
南市也不是只有沈记做这个买卖。
老掌柜瞟向颜时序肩上的包裹,道:“我看颜小郎君身上是带足银钱的。”
这时,杂乱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伙计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三名臂纹扎青,手持槐木棍的市井恶少。
三个混混也不说话,默默堵住门口,目光冷冷的盯着颜时序,暗藏威胁。
颜时序眯起眼,回头看向沈万里,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