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一艘朴素的青篷宝船驶离皇都,往西北方向飞去。
船上只有武媚儿和两个奉命“押送”她的老嬷嬷。船行半日,皇都的繁华已远,下方是连绵的山野荒丘。
两个嬷嬷在舱外低声说着什么,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失势妃嫔的轻慢。
舱内,武媚儿独自坐在窗边。
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影,脸上那些委屈、哀戚、不甘的神色,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平静。
“这么多年了……”她低声自语,唇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位太子妃姐姐,还是半点长进也没有。”
只会仗着位份打压,只会用这些明面上的惩罚来泄愤。
她岂会不知,太子妃早就想找机会将她踩下去?
如今“飞升遗宝”这个由头送上门,太子妃果然迫不及待地发作,将她贬谪发配,断武家资源,自以为斩断了她的臂膀,出了多年恶气。
可太子妃忘了——
飞升遗宝若真落入长公主一脉手中,那才是真正动摇东宫根基的大事。届时太子归来,首要问罪的,会是已经“受罚”的她,还是那个处置失当的太子妃?
万寿宴贺礼若最终出了纰漏,需要担责的,是早已远离漩涡的她,还是那个如今独掌东宫大权的正妃?
太子妃只看到她被发配的“屈辱”,却看不到这“屈辱”之下,是何等轻松的抽身而退。
“乐得清闲……”
武媚儿轻轻闭上眼,感受着窗外掠过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
这风,比起东宫那些熏了名贵香料的暖风,似乎更让她觉得舒畅。
船行愈远,天际线处,清漪园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是一座冷清的、几乎被遗忘的宫苑。
于她而言,却未尝不是一方……暂可栖身的平静之地。
至于将来?
她睁开眼,眸底深处,一点幽光转瞬即逝。
风吹起她素色的衣袖,猎猎作响。
宝船穿透云层,向着那片荒僻的园子,稳稳落去。
…
…
凤仪宫中,太子妃看着武媚儿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繁复的刺绣。
武媚儿那苍白却平静的脸色,那看似顺从实则疏离的姿态,都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她赢了,却又似乎没赢。
但眼下,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飞升遗宝。
武破云死在天龙山秘境,意味着那件太子殿下亲自交代、关乎万寿宴体面的宝物,极可能已易手。若落入长公主一脉或别的什么势力手中……
太子妃心中一凛,不敢再想。
“来人,备驾,去‘潜渊阁’。”她沉声吩咐。潜渊阁是太子孙殿下在宫中的居所与修行静室。
此事必须立刻与儿子商议。
儿子是皇家嫡长孙,更是深得夫君倚重,许多隐秘力量与布置,只有他最清楚。若能调动东宫在外的某些暗手,或许还能抢在其他势力之前拿到东西。
凤驾行至潜渊阁外,却被一队身着玄甲、气息沉凝的侍卫拦下。
“参见太子妃。”为首统领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陛下有旨,太子孙殿下于‘潜渊阁’静心反思,期间不得与外界任何人接触。末将等奉命驻守,不敢有违。还请娘娘恕罪。”
太子妃脸色一沉:“事关东宫要务,耽搁不起。尔等速去通禀!”
统领头垂得更低,声音却毫无转圜余地:“陛下严旨,任何人不得打扰殿下反思。末将等若敢放行或通禀,便是欺君之罪,万死难赎。娘娘……请回。”
太子妃胸口一阵发闷。
周帝亲自下的禁足令……她再强势,也不敢硬闯。
她强压下心头焦躁,转身离去,步履匆匆。
回娘家搬救兵?
念头刚起,又被她自己否决。
她娘家势力虽在朝中盘根错节,但元婴层次的力量也不是随意能调动的,尤其是涉及秘境夺宝这等敏感之事。一来一去商议、请示、调派,时间根本来不及。
距离天龙山秘境关闭、历练者被传送出来,只剩最后两天了。
太子妃回到凤仪宫,在空阔的殿内来回踱步。
夜明珠的光华映着她阴晴不定的脸。
难道就这么干等着,眼睁睁看着宝物可能落入他人之手?
不行。
她勐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天龙山秘境每次开启,都需至少四位元婴真君联手稳固通道、接引历练者。
其中一位,正是掌管晋州御神司的“青阳真君”!
她记得,早年太子殿下尚是皇子时,曾对这位青阳真君有提携之恩。后来青阳真君坐镇晋州,与东宫也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的香火情。
或许……可以一试!
太子妃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内殿最深处的密室。
那里供奉着代表东宫部分权柄的“东宫令”。
她取下令牌,又命心腹打开私库,精心挑选了几样连元婴修士都会心动的宝物:一瓶能滋养神魂、对突破瓶颈略有助益的“九转蕴神丹”,一块拳头大小、内蕴精纯火灵之气的“离火精金”,还有一株封存在寒玉盒中的千年“星魂草”。
备好重礼,她换上一身较为朴素的宫装,只带了两名绝对可靠的金丹期心腹嬷嬷,悄然离开东宫,乘坐传送阵抵达晋州。
……
晋州
御神司别苑,观星台上。
青阳真君一身朴素青袍,正凭栏远眺夜空星象,周身气息与天地隐隐相合。他看上去像中年文士,三缕长须,目光澹然深邃。
“真君,东宫太子妃来访,持东宫令,言有要事相商。”一名执事弟子恭敬通禀。
青阳真君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太子妃?
还是持东宫令亲自来访……这个时辰,这般阵仗。
“请至‘静心斋’。”
静心斋内,茶香鸟鸟。
太子妃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呈上礼物,说明来意:
“真君,本宫深夜叨扰,实是有不得已之事相求。想必真君也知,天龙山秘境即将关闭。”
青阳真君扫了一眼那几样宝物,神色未变,只是澹澹道:“娘娘请讲。”
“秘境之中,有一件对我东宫极为重要之物,原由我东宫之人负责寻回。不料……出了些意外,那人已然陨落。”太子妃语气凝重,“此物关乎太子殿下为陛下筹备的万寿贺礼,不容有失。如今秘境即将关闭,本宫恳请真君,在历练者传送出来、清点收获之时,能行个方便。”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届时,本宫会派人前来,辨认并取走那件宝物。当然,对于获得此物的幸运儿,我东宫必以重宝酬谢,绝不令其吃亏,也绝不会让真君难做。”
青神真君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太子妃亲自出面,东宫令加上重礼,所求不过是“辨认”和“取走”一件宝物,听起来似乎只是举手之劳。
但他是活了数百年的元婴修士,心思何等通透。
天龙山秘境牵扯多方,里面出来的都是各州郡的青年才俊,背后站着大大小小的世家。东宫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让太子妃亲自带着重礼来找自己这个“看门人”,那件宝物,绝非寻常。
此事看似简单,实则敏感。
若处理不好,传出去说他青阳真君徇私偏袒东宫,插手历练者收获,他这御神司主事的清誉受损不说,还可能得罪其他势力,尤其是……若那宝物已被长公主一脉的人拿到……
风险不小。
但……
青阳真君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瓶“九转蕴神丹”和“星魂草”。这两样东西,对他目前停滞不前的修为,确实有些用处。更重要的是,太子妃话里话外,点明了此乃“太子殿下”的意旨,关乎“万寿贺礼”。
太子是储君。
他早年确实受过东宫恩惠,虽不愿卷入太深,但这点香火情,以及东宫未来可能的人情……值得他冒一次险。
何况,只是“辨认”和“取走”,并承诺“重赏”获得者。操作得当,或许可以包装成一场“公平交易”,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思虑片刻,青阳真君放下茶杯,缓缓道:
“娘娘亲至,又事关殿下为陛下尽孝之心,本君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太子妃心中一松。
“不过,”青阳真君话锋一转,“秘境出口,非本君一人值守。届时各方关注,程序还需按规矩来。东宫之人,可在历练者尽数出来后,于公开场合,提出以合理代价换取某件特定物品。只要双方自愿,本君与其他几位同僚,自不会阻拦。”
他这话说得圆滑,既答应了帮忙,又划清了界限——是“公平交易”,不是强行索夺。
真要出了什么岔子,他也有回旋余地。
太子妃听懂了弦外之音,但也知道这是对方能给出的最大承诺。她立刻点头:
“真君所言极是,自当按规矩办事。东宫届时会派妥当之人前来,一切皆在台面上进行。今日之情,本宫与东宫铭记于心。”
交易达成,太子妃不再久留,留下礼物,匆匆离去。
青阳真君独自坐在静心斋中,看着桌上的宝物,轻轻叹了口气。
东宫……长公主……
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他挥手收起东西,目光望向天龙山秘境的方向。
只希望,两天后秘境关闭时,别出什么太大的乱子才好。
…
…
晋州,程家。
一处远离主宅、偏僻幽静的别院深处,地下密室入口被藤蔓与幻阵巧妙遮掩。此刻,密室内,气氛凝肃。
几盏幽幽的鲛油灯映照出围坐的数张面孔,皆是程家手握实权的长老,却非族长一系的心腹。主位之上,坐着的正是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负责部分庶务的八长老——程延年。他面容清癯,眼神在跳动的灯火下显得有些深邃难测。
“诸位,”八长老声音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族长魂灯熄灭已有一段时日,虽秘而不宣,但家族不可一日无主。族内人心浮动,外有强敌环伺,正是我等拨乱反正、重振家声之时。”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几位长老脸上停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