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并肩走到殿门前。
柳婆婆上前以灵力探查门扉上的巫纹禁制,指尖灵光刚一触及那些古老的刻痕便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弹回——如同以卵击石,纹丝不动。她皱了皱眉:“这禁制乃上古巫族的‘天巫锁灵阵’,寻常手法根本打不开。”
圣女却向前迈了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乳白、形如弯月的巫族圣器——那圣器约莫三寸长,表面刻满了细密的古巫符文,在圣女的掌心微微泛着温润的光晕。她将那圣器贴近门扉正中央一道凹槽之中,严丝合缝地嵌入。
“这是巫族世代相传的‘月巫令’,先祖手札中记载此物可开启巫神殿的外层禁制。”圣女双手结印,巫族血脉之力自她体内涌出,注入月巫令之中。那枚乳白色的弯月状圣器骤然亮起一圈柔和的银光——光芒如溪流般顺着门扉上的巫纹刻痕缓缓流淌、蔓延、渗入禁制的每一处节点之中。
禁制符文开始逐一亮起,如同被唤醒的星辰般在门扉上闪烁明灭。门缝中那道幽深的灵光渐渐变得明亮,殿门正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嗡鸣,如同某种沉睡了万年的机关正在徐徐运转——
就在这时。
“咔——”
殿门两侧的两尊石兽同时发出了一声如同骨骼错位的脆响。
傅长生、柳婆婆、圣女、美妇四人同时侧目望去——
那两尊以黑曜石雕成的石兽,兽首低垂的双目缓缓睁开,露出两双泛着幽紫色巫光的竖瞳!石质的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声响,虎首蛇身者盘蜷的身躯一节节舒展,鹰翼狮躯者背后那双石雕的双翼缓缓展开,扬起一阵石粉与灰尘。
它们活过来了。
上古巫族为守护巫神殿而生的半神石兽,以巫族历代大巫的信仰之力与巫神赐予的一缕神灵残魂融合孕育而生,既是守护者,亦是供奉之神。两尊石兽周身散发出深沉的化神巅峰气息——那气息沉稳厚重如万年古木,带着一股来自上古巫道的神性威压,令空气都为之凝滞。
虎首蛇身的那只低低一吼,声如闷雷,双眸锁定傅长生与圣女的方向;鹰翼狮躯的那只则展开双翼,幽紫色的眸光落在柳婆婆与美妇身上,口中发出低沉如风啸的嘶鸣。
柳婆婆提起冰晶拐杖,头也不回地对美妇喝道:“老女人,你我之间的账回头再算——眼下你一只、我一只,谁也别拖后腿!”
美妇冷哼一声,右臂一抬,暗绿色的青木灵光自她掌心如藤蔓般蔓延而出,在虚空中交织成一柄翠绿的木杖:“放心,比你先杀完。”
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掠出——柳婆婆的冰蓝寒光如潮水般涌向虎首蛇身石兽,冰蛊之力在虚空中凝结成九道冰锥连环轰击!美妇的青木灵光则化作万千藤蔓如巨蟒般缠向鹰翼狮躯石兽,藤蔓上生出的倒刺闪着幽绿色的寒光,每一根都蕴含化神巅峰的侵蚀之力!
两尊石兽同时迎击而上!虎首蛇身兽张口喷出一团幽紫色的巫火,将九道冰锥尽数熔去大半;鹰翼狮躯兽双翼一振,漫天石羽如暴雨般射出,将万千藤蔓切割成漫天碎屑。
轰!轰!轰!
四股化神巅峰的力量在殿前广场上碰撞交错,灵光四溅、气浪翻涌,青石地面被炸出无数道深裂的沟壑。
而就在这漫天灵光与震动之中,圣女单膝跪在殿门前,双手牢牢按在月巫令之上,额间泌出细密的汗珠,神色却异常坚定。她低声道:“傅家主——给我半盏茶的时间!月巫令的破解已经到了最关键的节点。”
傅长生立在她身前半步,混沌元神中的生命法则、明灭法则、阴阳法则同时运转,三道灵光在他周身交织成一层三色光罩,将身后那道门扉与圣女完全笼罩在内。
“你安心破禁。”傅长生背对着她,语气沉静如铁。
圣女的指尖在月巫令上猛然一按,那枚乳白色的弯月圣器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银光如瀑布般从门扉中央的凹槽中倾泻而出,顺着那些古老的巫纹刻痕奔涌流淌——所过之处,禁制符文如同被点燃的引线般逐一亮起又依次熄灭,门缝中那道幽深的光芒骤然膨胀至刺目的程度!
“轰——”
两扇乌木巨门向内缓缓洞开。
一股苍茫而古老的气息从门内扑面涌出。
傅长生头也不回地一把拉住圣女的手臂,身形如电般倒掠入殿门之内。柳婆婆与美妇几乎同时虚晃一招逼退两尊石兽,随即化作一冰一青两道灵光紧随其后没入殿中——
殿门在四人全部入内的刹那,无声合拢。
那两尊活化的石兽在失去目标后,幽紫色的巫光竖瞳缓缓暗淡下去,咆哮声戛然而止。它们的动作由动转静,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一般——石质的关节一节节复位、兽首低垂、双翼收拢,重新恢复了最初蹲踞在殿门两侧的静默姿态。
殿内。
四人立足之处是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三丈便嵌着一盏青铜长明灯,灯盏中燃着幽蓝色的巫火,将整条甬道笼罩在一片清冷的光晕之中。甬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更为开阔的大殿轮廓,灵光幽微,肃穆深沉。
“来者止步!”
四人刚迈出数步。
甬道左右两侧的偏殿门内便各自走出一道人影。
左侧人影身披玄色祭袍,面容模糊不清,通体由半透明的幽蓝色神光凝聚而成,步履之间不带一丝烟火气,如同一道行走的月光;右侧人影则身着赤红巫袍,身形魁梧,面容同样隐在一片光晕之后,气息灼热而庄严。
二人一左一右拦在甬道正中,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深不见底——绝非化神层次能够触及的存在,那是一种凌驾于返虚之上、已近乎神灵的浩瀚之感。傅长生只以神识感应了一瞬,便觉识海微微发胀,如同凡人仰望万丈山岳时的窒息。
“此处乃巫神安息之地。”左侧那位玄袍供养人开口了,声音幽远清冷,如同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尔等虽以正途开启殿门,然入正殿者,须得巫神认可。”
右侧赤袍供养人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四人,声如钟鸣:“诚心者可问,贪妄者自退。尔等所求为何,且说来。”
巫神树美妇在供养人出现的刹那便已面色剧变。她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在甬道正中,双手伏地,声音颤抖而急迫:“二位大人明鉴!晚辈乃灵界巫神树一脉遗种,闯巫神殿,历经九死一生,只为恳求巫神垂怜,解除晚辈身上诅咒,得以离开阴阳谷!”
她抬起头,那张美艳的面孔上此刻满是真诚的哀求,暗绿色的眼眸中泛着水光:“恳请二位大人指点,晚辈该当如何求得巫神赐福?”
玄袍供养人淡淡开口:“巫神上尊慈悲,只要心诚,不求亦有回应。然若要得巫神亲赐福光,则需奉上足以令上尊动心之物。”
美妇闻言,急切追问道:“敢问大人,晚辈该供奉何物才....”
赤袍供养人抬手虚按,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止住了美妇的话头:“本座已言尽于此。指引已给,余下的,看你们各自的造化了。”
话毕。
两道由神光幻化而成的身影同时转身,步履无声地没入左右偏殿之中,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美妇跪在原地,面上神色变幻了数次。
片刻之后。
美妇深吸一口气,双手从怀中取出一件巴掌大小的物事。
一枚通体墨绿、形如树心结晶的晶核,晶核表面流转着极为纯正的生命本源气息,如同一颗浓缩了整片远古森林精华的心脏,在幽蓝巫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翠光。
“此乃晚辈本体凝聚了三千年方才结成的‘巫神树心晶’,蕴含晚辈大半的本源生命力与巫神树一脉的血脉精华……”美妇将晶核双手托举过头顶,恭恭敬敬地放在甬道尽头那扇紧闭的正殿门扉之前,随即伏身跪下,额头触地,声音低沉而虔诚,“晚辈只有此物可献,别的再无所求——只求巫神上尊垂怜,解我诅咒。”
她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甬道中静默了约莫数息。
嗡!
紧闭的正殿门扉自行洞开。
门开的刹那。
一股浩瀚到令人心悸的神圣威压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出。
傅长生、圣女、柳婆婆三人齐齐后退了半步,而跪在门前的巫神树美妇却纹丝不动,只是将额头压得更低。
门后是一座磅礴无匹的大殿。
殿宇之广,一眼望不到边际。穹顶高悬于百丈之上,无数道星光般的灵光从穹顶垂落,将整座大殿笼罩在一片幽深而庄严的光辉之中。大殿中央矗立着一座舍利塔,塔身以白色琉璃砌成,九层八角,每一层都镶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灵珠,灵光流转如星河流淌。
舍利塔之后,是一片万神朝拜的宏大景象。
无数尊神像的身影在虚空中若隐若现,有的身披甲胄、有的手捧经卷、有的盘膝结印,每一尊神像的面容都模糊不清,仿佛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那些神像排列成层层叠叠的环形队列,如同朝拜的队伍,共同朝向大殿最深处那一尊顶天立地的存在。
巫神像。
那尊神像之高,几乎触及大殿穹顶,通体由不知名的玉白色石材雕成,面容庄严慈悲,双目微垂,俯瞰着殿前如同蝼蚁般的众人。神像周身没有繁复的装饰,也没有耀眼的光芒,只有一股深沉如渊的宁静与慈悲,仿佛世间一切的苦难在此面前都不过是沧海一粟。
就在正殿洞开的瞬间,一道柔和的金色神光从巫神像的眉心无声射出,精准地落在美妇的额心正中。
美妇的身躯猛然一颤。
那道金色神光如同一股温热的泉水般渗入她的识海、她本体的脉络、她元神与树体交融之处——那道纠缠了她无数年的诅咒,在神光触及的刹那如同冰雪遇烈日般无声消融。
神光持续了约莫数息,便如潮水般退去。
美妇脸上露出无法言说的狂喜与感激。
她朝着巫神像重重叩首,声音哽咽:
“多谢巫神上尊垂怜!”
傅长生看到这一幕,瞳孔一缩。
这巫神果真灵验。
就在此时。
圣女向前迈了一步。
她走到美妇方才跪拜的位置,双膝缓缓跪下,从怀中取出那枚月巫令:
“巫族后裔瑶池,叩请巫神上尊垂听。天南大陆魔族大劫将至,巫族世代居于北疆,所在之处首当其冲。晚辈斗胆恳求上尊指点——巫族当以何路避过此劫,存续血脉?若上尊慈悲,求赐一线生机之路。”
她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殿中静默了约莫数息。穹顶垂落的星光灵光如同细碎的流萤般缓缓飘落,有几缕落在圣女的后背与发梢上,却没有任何神光落下的迹象。
就在圣女心中微微下沉之际——巫神像的眉心那道柔和的金光再次亮起。
比方才落在美妇身上的那一道更为温和、更为绵长,如同一缕春日的暖阳,无声无息地落在圣女的头顶,顺着她的天灵渗入识海深处。圣女的身躯微微一颤,随即安定了下来,双目闭合,面容平静如入定一般。
傅长生与柳婆婆立在甬道边缘,没有出声打扰。
约莫过了数十息的功夫,那道金色神光缓缓消退。圣女睁开眼时,眸光中先是一片空濛的茫然,如同刚从一场极其深远的梦境中醒来,随即那茫然渐渐凝聚、变得清晰——最终,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傅长生的方向。
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有疑惑、有惊讶、有几分不太确定的不安,还有一丝深深的、如同命运的线头突然被塞进手中的茫然无措。
她方才在神光中看到了一条模糊的路径——画面断断续续,如同隔着一层雾纱窥视。她看到北疆的风雪被墨色吞噬,看到巫族的寨墙在魔火中倾塌,看到无数同族的身影在黑暗中四散奔逃。而就在那一片末日的景象之中,有一道青色的光芒如同一盏不灭的灯,稳稳地立在那些逃亡身影的前方——那光芒的源头,是一方若有若现的洞天门户,门户之前站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但那股气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那是傅长生的气息。
巫神上尊给她的指引只有一句话,八个字,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她心中那潭平静的湖水:
“携族归附,可避此劫。”
归附傅家。
那个如今不过化神初期、身为大周三品世家家主的男人。
“傅长生竟然有此能耐....”
圣女心中震惊。
若不是巫神,她定然会不屑一顾。
不过。
就算如此。
这等大事,涉及一族的命运抉择,她必然要回到北疆与巫族长老们商议。
柳婆婆郑重地收起拐杖,缓缓跪伏下去。她以祭拜大礼将额头触地,双手摊开置于膝前,掌心向上:“老婆子我不求长生,不求修为,只求巫神上尊怜悯我那孙女乐乐一条生路。”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冰玉匣,匣中封着一滴墨绿色的精血——那是她以自身九寒冰蛊的本命精血为引,佐以三千年冰蛊洞窟中凝结的“玄霜髓”所炼制的供奉之物,对于巫神这一级别的存在而言虽算不上稀世奇珍,却凝聚了柳婆婆近千年修为的诚意。
“乐乐那孩子天赋卓绝,却是九阴绝脉之体。若无外力相护,她此生化神便是尽头,别说返虚,连化神巅峰都撑不过去。”柳婆婆伏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老婆子我活了多年,早已看淡生死,唯独放不下那丫头。求上尊赐一道‘九阴护脉咒’,老婆子我死也瞑目了。”
巫神像眉心的金光亮起,一缕神光无声落下,探入那只冰玉匣中——玄霜髓的气息被神光引动,化作一道墨绿色的光丝升腾而起,随即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细如蛛丝的符文。那符文如同一枚微缩的寒梅,飘然落在柳婆婆的掌心,在她苍老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幽蓝色的印记。
“九阴护脉咒……已赐。”
神光退去,巫神像恢复了沉寂。
柳婆婆感受着掌心那道印记传递来的温凉气息,那里面蕴含着一缕专门克制九阴绝脉的古巫之力——日后她只需将这道印记以灵力渡入乐乐体内,便能护住那孩子的经脉,使其不再受绝脉反噬之苦。她郑重叩首三次,方才起身退到一侧,眼眶微红却满面释然。
轮到傅长生了。
他将一道意念沉入系统界面:
“定向推演:我该向巫神祈求什么,才能将此次机缘最大化?”
【叮!定向推演启动。消耗家族气运值:三千。】
【推演结果:宿主此行所面临的最大潜在威胁,并非来自阴阳谷本身,亦非来自天南大陆的任何势力——而是来自上界。系统监测到宿主的命运长河中有一道来自‘仙界’级别的因果线正在缓慢延伸,该因果线的源头为一尊仙界分身,此分身目前正在灵界某处沉睡,待其苏醒后,将循着宿主的气运轨迹直指天南大陆。原因暂不可查,但根据因果线走势推算,此分身目标确为宿主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