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落在那株不过一尺高的天机树上。
却见小树顶端,竟挂着九枚颜色各异的果实。
每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散发着不同色泽的灵光——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色各一,如同一串被浓缩的星辰悬挂在青玉般的枝头。
其中一枚通体赤金色的果实已经彻底成熟,果皮表面的金色纹路如同一道道细密的符文般流转不息,散发着一股令人神念为之颤动的玄妙气息。
系统提示适时在识海中浮现:
【天机树成熟果实已待采摘。服用此果后,宿主神识将短暂进入异界,经历一段他界因果。此果实成熟后须立即服用,否则果中灵韵将在百息之内自行逸散。】
百息之限,没有半点犹豫的余地。
傅长生伸手将那枚赤金色的果实摘下,果实在脱离枝头的瞬间化作一团温润如暖玉般的金色灵光没入他的掌心,顺着经脉涌入识海深处。他只觉得眼前一花,天地骤然翻转——
再睁眼时,他已经不是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毛茸茸的金色毛发覆盖着手背,指尖生着细长的利爪,掌心是厚实的肉垫。
他站在一座以青石垒成的洞府前,脚下踩着松软的落叶与草屑,周围是层层叠叠的藤蔓与果木,远处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山崖上轰鸣而下,水雾在山谷中弥漫成一圈淡淡的虹光。
山崖上以古老的篆字刻着六个大字——“花果山水帘洞”。
成百上千只猴子或蹲在枝头、或坐在石上、或攀着藤蔓,正眼巴巴地望着洞前一座以巨石垒成的高台。
高台上端坐着一只通体金毛、双目如炬的猴王。
猴王朝着台下的猴群咧嘴笑着:
“小的们,天上的仙人方才已经传下仙旨,说俺老孙神通广大,特召俺去仙庭为官。一个时辰之后便有仙使来接俺走。俺老孙走了之后,怕你们这些小猴子在外面受了欺负——今日俺便将一门大神通传给你们,你们且好生学着,日后若有外敌来犯,也好有个保命的手段。”
那猴王说完便盘膝坐下,以指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以金色灵光凝成的法诀。
那道法诀在空中展开时化作一幅覆盖整座花果山上空的巨大阵图——阵图之中有七十二道以古篆书写的符文交替排列,每一道符文的笔画之间都流转着一种极为精妙的灵力转化路径。
猴王的声音从阵图中心传出,沉稳而洪亮,如同山间回荡的钟声:
“此乃‘地煞七十二变’,与仙庭那帮老儿的‘天罡三十六变’不同,走的是‘借物化形、以假乱真’的路子。变山则山、变水则水,变飞禽则振翅能翔,变走兽则四足能奔。只要灵力运转得当,便可模仿世间万物的形、神、韵、息,连返虚境的老家伙都未必能一眼识破。”
阵图中七十二道符文逐一亮起,每一道符文亮起时猴王都会以神念引导一道完整的灵力运转路径示范于众猴识海之中。
一个时辰转瞬即至。
天边一道金色的祥云缓缓飘来,云上站着三名身着仙官服饰的身影。为首那人身着赤金仙袍,腰间悬着一枚以白玉雕琢的仙令,面容清癯而端正,唇角挂着一抹挑不出毛病的客气笑意。但他那双眼睛在扫过高台下的猴群时,眼底掠过的那一丝极淡的轻蔑与不耐,以傅长生的阅历看得清清楚楚。那笑容只是仙庭官员应酬下界妖族的惯用面具,骨子里压根瞧不起一只山野猴子。
“猴王,时辰已到,请随我等前往仙庭赴任。”为首那名仙人微微拱手,语气客气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仙庭对猴王甚是看重,此番特意降下仙旨,足见诚心。”
猴王哈哈大笑,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落在祥云之上时还不忘回头朝众猴挥了挥手:“小的们好生修炼,俺老孙去去就回!”
傅长生站在猴群中,看着猴王意气风发地踏上祥云,心中那种越来越强烈的既视感终于落定了。这分明就是他在另一段漫长记忆中的某个故事——花果山猴王被召入仙庭为官,得了“弼马温”的封号,日夜看管天马,干的是最低贱的差事,最后知道真相时暴怒而去,反出仙庭。
他忍不住以神识催动一道传音:
“莫去!此番仙庭召你不过是让你当个养马的差事,品级低微,连仙班都排不上。留在花果山逍遥自在,何必去受那帮仙官的气!”
传音送出的瞬间,祥云上那名赤金仙袍的仙人忽然侧过头来,目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般精准地扫向猴群中傅长生附着的那只灰毛小猴。那双眸子里原本浮在表面的客气笑意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的肃杀——他的神识如同一道无形的巨锤般隔着数十丈虚空直直地砸向傅长生的识海。
“哼!”
一声低沉的冷哼如同惊雷般在傅长生的识海中炸开。
那股神识冲击的强度远超化神,携带着一丝仙界法则的残余威压,如同一座被压缩到极致的山岳当头压下。
傅长生的神识在那一瞬间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般猛然碎裂——剧痛从识海深处炸开,眼前的一切骤然崩塌、旋转、碎裂成无数灵光碎片,花果山的瀑布、猴群、祥云、仙人的冷笑、猴王回头望来的一眼,全部如同被扯碎的画卷般消失在无尽的白色光芒之中。
下一瞬,他猛然睁开了眼。
他仍然盘膝坐在五行小世界的镇魔塔前广场上,掌心空无一物,天机树上的那枚赤金色果实已经消失了。他的识海中还残留着那股被仙界法则重击的余痛,如同一道被钝器砸过的闷痕尚未完全消散。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感受到那股疼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退去——天机果的幻境已经结束了,他的神识也恢复了正常。
“主人,你怎么样了?”秋娘蹲在他面前,一脸担心,“你方才服下果实之后闭着眼坐了一会儿,然后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我喊你你也不应。”
“……无妨。”傅长生揉了揉额角,感受着识海深处那七十二道以金色灵光凝成的地煞变化符文正在安静地悬浮在记忆深处,“天机果已经炼化完了,我获得了一门大神通传承。”
他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天机树顶端剩余八枚尚未成熟的各色果实,将系统提示中关于天机树的信息默记了一遍。那猴王有没有听他的传音留在花果山,他不确定——幻境在他被击碎神识的时候已经结束了,猴王是否登上了仙庭做了那个养马的差事,又或者听了他的传音拂袖而去,他无从得知。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地煞七十二变的传承,他已经完整地刻入了识海。
傅长生正要调用那七十二道地煞变化符文的传承印证一番,神识忽然触及了泥丸宫中一处异常——那座一寸仙台上端坐的混沌元神表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细如发丝的暗金色印记。
那印记形如一枚被扭曲成螺旋状的符文,边缘处散发着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侵蚀之力,如同一条看不见的细小蛀虫正在以缓慢却不可逆转的方式啃噬着元神的根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面色骤变。
神识仔细探入那枚印记内部,感应到那股暗金色的侵蚀之力正在以每个时辰约莫一丝的速度缓缓消磨着元神中的法则凝实度。虽不至于立即危及性命,但若放任不管,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元神便会被削弱到影响修为根基的地步。
他几乎是立刻便想到了花果山幻境中最后那一刻——那位赤金仙袍的仙人回头看了一眼,随即一声冷哼如重锤砸入识海——看来那一声冷哼不只是单纯的驱逐,而是以仙界法则对他的惩罚。他泄露天机给那只猴王的举动,显然触动了仙庭层面的某种因果戒律,即便隔着幻境,对方依然以一丝仙道法则在他元神中留下了惩罚。
他当机立断,将意念沉入系统:
“定向推演——解决泥丸宫元神印记侵蚀之力的可行方案。”
系统界面快速运转了数息,一行行灵纹浮现:
【推演完成。宿主当前泥丸宫中的印记为“仙界因果追踪印”,由仙庭法则之力凝结而成,专用于惩戒泄露天机者。此印无法正面强行抹除,否则会触发印记中的反噬法则,令元神遭受二次重创。推荐方案为修行“替身假神术”,此神通乃地煞七十二变中“假形”一脉的上位衍化之术,修至小成可凝聚出一尊与宿主元神气息完全相同的“假元神”,将因果追踪印移花接木至假元神之上,以此瞒天过海。】
【此神通一旦修至大成,妙用无穷——不但可挡因果追踪、瞒天过海,更可在危急时刻以假元神替死、以假身惑敌、以假象欺天。即便面对返虚级别神识的扫视,假神术也能让对方看什么是什么,在信息层面彻底误导对手。】
“幸好有解决之法。”
傅长生松了口气。
随后重新向系统发出推演指令:
“定向推演——遗址范围内是否存在雷魄灵晶。”
系统界面的灵光再次流转了数息,随即浮现出一行行新的信息:
【推演完成。雷魄灵晶存在位置已确认——前朝先王为抵御飞升雷劫而建造的“九霄雷狱”。此雷狱以前朝倾国之力、历时三千六百年锻造而成,以九重禁雷阵为骨架、以一条地脉引雷通道为核心,专用于模拟飞升雷劫并修炼雷属性大神通。根据遗址地形图的法则脉络推演,九霄雷狱位于遗址西北方向约两千四百里处,封存完好,雷灵力仍在持续运转。】
“九霄雷狱?”
傅长生拿出地形图,确认雷狱方向后。
他唤出青龙,翻身跃上龙背:
“往西北,那道暗紫色雷光的方向。”
青龙长吟一声,双翼鼓风而起。
雷狱之外千丈处,三人驻足。
一道暗紫色的天光从前方一座以玄铁岩砌成的巨型建筑顶部冲天而起,雷光如同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的紫电之柱贯穿天地,四周弥漫着浓郁的雷灵力,空气中充斥着细微的电弧噼啪作响。
傅长雷眯着眼望着前方那座以九重禁雷阵层层封锁的巨型雷狱。
他身侧站着两名青年,正是傅青云和傅青允。
“这雷狱的禁制比我预想的还要完整。”傅长雷一道法力打入身前千丈处的禁雷阵外围灵力流向,那缕灵力在触及阵纹的瞬间便被一道紫色电弧弹了回来,“九重禁雷阵,一重比一重厚实,要是硬闯的话,元婴期的修为顶多撑到第三重就被雷劈成灰了。”
傅青云抱着剑,目光落在雷狱顶部的暗紫色光柱上:“叔父,你修行古元雷经多年,先天五行神雷对这些雷属禁制应当有一定克制之力。”
“克制是有的,但不够。”傅长雷摇了摇头,随即拍了拍胸膛,“不过既然来了,就没有空手回去的道理。你们两个跟紧我,我在前面开路。青云你负责应付侧面突袭的东西,青允你殿后,有任何东西从后方靠近就以魔藤缠住它。”
傅青二人点头:“明白。”
傅长雷双掌在胸前合拢,运转古元雷经心法,体内的雷灵力如同被点燃的火药般翻涌而起。他周身亮起一层以青赤黄白黑五色交织的雷光,五色雷光在他头顶汇聚,逐步凝聚成一尊以先天五行神雷铸成的三足雷鼎。雷鼎通体流转着五色电弧,鼎身表面刻满了以古篆书写的雷属符文,鼎口垂落一层五色雷幕将三人尽数笼罩其中。
“走。”
三人踏入雷狱外围禁制时,那尊五行神雷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雷狱中的雷灵力如同感应到了外来者的气息,外围的紫色电弧开始变得活跃起来,噼啪作响的电光如同一条条细蛇在三人周身游走试探。但每一条电弧在触及五行神雷鼎的五色雷幕时便如同遇上了同源相斥的磁石般被弹开了,没有一道能够突破鼎身的防御。
穿过外围三层禁雷阵后,三人进入了一条以青石铺就的甬道。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以雷灵石打磨的照明珠,珠中储存的雷光虽已衰减了大半,却仍能照亮前行的道路。
忽然,傅青云的剑鞘发出了一声极轻的自鸣。
“有东西过来了。”
一头形如巨狮、通体披覆着紫黑色鳞甲的雷兽从阴影中缓步走出,四足踏地时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以电弧灼烧出的焦痕。
五阶巅峰!
它低吼一声。
一道粗如手臂的紫色雷柱从它口中喷吐而出,直直地轰向走在最前方的傅长雷。
傅长雷以五行神雷鼎迎击。
轰!
五色雷幕在雷柱撞击下,炸开一圈刺目的雷光火花,但让他面色微变的是,那道紫色雷柱竟然没有被完全弹开,而是穿透了三层雷幕,余威落在鼎身上震得整尊雷鼎发出嗡嗡颤鸣。
这头雷兽常年生活在雷狱之中,体内凝聚的雷灵力早已与雷狱中的本源雷力同化,五行神雷鼎的克制之力对它的效果大打折扣。
“这畜生的雷抗极高!”傅长雷稳住雷鼎,大喝一声,“青云,困住它!”
傅青云一步踏出,腰间长剑应声出鞘——剑身离鞘的瞬间化作一道青灰色的灵光在他周身炸开,化作三十六柄一模一样的青灰飞剑悬于空中。他以指尖在空中划了一道剑阵引符,三十六柄飞剑同时散开,以天罡北斗之位将那雷兽围困在剑阵中央。剑锋之间以青灰色的剑气彼此勾连,如同一张由剑气编织的巨大蛛网将雷兽的四方退路全部封死。
雷兽在剑阵中左冲右突,每撞击一次阵壁便被数道剑气同时斩在鳞甲上,虽未破防却也被震得步步后退,活动空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小。
“青允!”
傅青允早已在等待这个时机。
他抬起右手,掌心处那道暗绿色的上古魔藤从袖口处猛然暴涨而出,魔藤在她灵力的催动下,眨眼之间便化作一柄丈许长的暗绿色长矛。
她双脚发力踏地而起。
整个人如同一道被拉满的弓弦射出的箭矢般冲天而起,手中那柄魔藤长矛精准地刺向雷兽咽喉处那片鳞甲最薄弱的缝隙——
嗤!
矛尖穿透鳞甲刺入皮肉之中,暗绿色的毒素如同被注入血管的毒液般沿着伤口迅速扩散,雷兽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凄厉嘶吼,浑身鳞甲间的紫色电弧开始疯狂暴走。
傅长雷抓住那一瞬间的破绽,从袖中取出一枚以太虚符纹凝成的引雷符,符面以雷灵墨绘制的符文在他灵力的注入下骤然亮起。他将符纸在掌中一握一推,引雷符化作一道五色雷光长鞭精准地缠住雷兽的后颈,长鞭上的五行神雷顺着雷兽被毒素侵蚀的伤口灌入体内——
轰!
雷兽庞大的身躯被贯穿。
漫天紫色电弧与血肉碎片向四周迸射。
灵光散尽。
地面上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骨架与一枚以紫色雷光凝成的雷兽内丹。
傅长雷走上前去,从骨架上剔下几块以雷灵力浸润得最为通透的脊骨与獠牙,又伸手将那枚雷兽内丹也收了起来。
“脊骨是雷属灵材中的上品,獠牙可以打磨成雷针灵宝,内丹对雷系修炼者大补。”他朝身后两人咧嘴一笑,“不亏。”
傅青云收剑归鞘,目光顺着甬道前方雷兽来时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道岔口,岔口深处透着一层不同于雷狱灵光的柔和绿意。三人顺着那缕绿意穿过岔口,最终在甬道尽头的一间以雷灵石砌成的地下石室中,看到了一株通体紫金色的灵植。
灵植高约三尺,枝干如虬龙盘曲,叶片间挂着九枚以紫色雷光凝成的果实,果实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电弧纹路,散发着一股浓郁到几乎凝实的雷属灵气。
“这是……雷狱果。”傅长雷以神识探了一下那株灵植的气息,眼中顿时浮起一层压不住的亮色,“六阶下品灵植,果实服用之后可以淬炼肉身、以雷霆之力洗精伐髓。整整九枚!”
傅青云站在旁边,看着那株紫金色的灵植,寡言的面孔上也浮起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叔父,这东西可比外面那些雷兽骨架值钱多了。”
傅青允将魔藤收回袖中,凑近闻了闻果实的味道,低声道:“我在族中藏经阁看到过相关记载,这果树名为雷狱果,需要生长在雷灵力充裕之地,五千年长成,两百年才开花结果一次,这株果树生长的雷灵力来自于雷狱主脉,应该是当年那位先王种植在此处的灵植。”
“不管是怎么来的,如今归我们了。”傅长雷将那九枚雷狱果以灵力包裹着逐一摘下,小心翼翼地封入以雷属灵玉打制的玉盒之中,拍了拍盒盖,眉开眼笑,“九枚果子,够我们三人分了。借此机会,我们还能够在突破化神前,进一步淬炼肉身,日后凝聚出的元神品质也能高出不少。”
“叔父说得没错,如此好物,自然是不能浪费了,我们把它挖掘回去,两百年后便能再结一波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