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站起身来,便要朝石室大门走去。
脚步猛然一顿。
他的神识触及石室外壁的刹那,感应到了一层极其隐晦却坚韧无比的结界。那结界如同无形的铁壁,将整座石室牢牢封锁,以他金丹巅峰的修为压根无法破开。
傅永空面色骤变。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大长老那张慈祥的脸——那张脸上总是挂着和蔼的笑意,总是在他修行遇到瓶颈时“恰好”出现,总是用最温和的语气鼓励他“早日突破化神”。
然后他又想起大长老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想起对方日渐枯槁的面容和那双浑浊老眼中偶尔闪过的暗红色血光。
脊背一阵发凉。
圣虫迟迟不让他突破化神,原来为的就是这个。大长老从一开始就在等——等他突破化神、元气耗尽的那一刻,以夺舍之法夺取他这具年轻力壮的肉身。
巫族圣地化神云集,这又是大长老数百年前便开始布下的局。此时此刻,他想要抽身遁走,几乎不可能。
傅永空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但他很快便将那股翻涌的惊惧压了下去。他乃傅长生之子,自幼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见惯了绝境之中如何求生。
他不会白白等着别人来宰割。
他重新盘膝坐下,表面做出继续闭关修炼的模样,暗地里却催动圣虫,将一缕微弱的意念朝着感应玉符的方向传递出去。他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收到,但他必须试一试。
同时,他开始在识海中飞速推演石室结界的每一处节点,寻找破绽。大长老虽为化神,布下的结界也绝非无懈可击。只要能找到一处薄弱之点,他便可积蓄全力一击,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
石室之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长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依旧慈和如春风:“永空啊,修行可还顺利?老夫给你送了些灵药来,助你突破化神。”
傅永空睁开双眼,面上浮起一个恭敬的笑容,朝门外应道:“多谢大长老!弟子正在冲击瓶颈,再有些时日,应当便能突破。”
“好,好。”大长老的笑声在门外回荡,“老夫便不打扰你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傅永空盘坐于石室之中,面色沉静如常,识海之中却是翻涌如沸。
他首先从贴身处取出一枚通体赤红的蛊虫,正是十二祖巫巫蛊圣虫中的火蛊。此蛊与他共生数百年,早已心意相通。他将一缕神念渡入蛊中,低声道:“若大长老元神侵入我识海,你便从紫府深处发动噬魂之能,专攻其元神根基。”
火蛊微微震颤,传递回一道笃定的意念。
傅永空随即从袖中取出三枚以巫族秘法炼制的“镇魂钉”,钉身不过三寸来长,通体漆黑如墨,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封魂符文。他将三枚镇魂钉分别埋入紫府、识海与灵台三处要害,以自身精血激活。三枚镇魂钉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如同一层无形的锁链,将他的神魂牢牢稳固在本体之中。
他又从体内引出混沌元胎的一缕本源之力,在识海外围布下一道“混沌迷神障”。此障以混沌气韵为屏,可扰乱外来元神的感知,使其在识海入口处便迷失方向。
最后,傅永空将一缕神念沉入十二祖巫巫蛊圣虫的本源之中,催动圣虫体内暗藏的“十二都天巫蛊封神阵”。此阵乃巫族先祖所留,专为反制夺舍而设。一旦大长老的元神侵入他的肉身,此阵便会在识海之中瞬间展开,将整片识海化为巫蛊之狱。
布置完毕。
傅永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重新闭目盘坐,面上做出正在冲击化神瓶颈的模样。周身灵力依旧收敛得滴水不漏,神魂却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屏息以待。
…
…
玄灵界,血神教总坛。
血神教教主快步穿过层层禁制,来到后山一处隐于虚空褶皱中的洞天福地之前。他躬身立于门外,将一道神念传入其中。
“四位太上长老,弟子有要事禀报。”
洞天之内,四道苍老的声音同时响起:“进来。”
教主踏入洞天,只见四名老者各据一方,盘坐于四座以血玉雕成的莲台之上。四人面容枯槁,周身缠绕着浓郁的血煞之气,气息深不可测,赫然皆已至半步返虚的境界。
教主跪伏于地,将探子传回的消息一五一十禀明——玄灵界与天南大陆的通道已经再次打通,天南大陆修士将大批迁入。而当年夺走血神树圣物的傅长生,极有可能也在其中。
“数百年过去,这一次定要将他斩杀,取回圣物。”教主声音森然。
四名太上长老缓缓睁开双眼,浑浊的老眼中血光流转。
“当年他不过元婴修为,竟能从本教手中夺走血神树。此子身上必有重宝。”大长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老夫四人联手施展‘血河溯源秘术’,以血神树残留的气息为引,定能锁定他的方位。”
四人同时结印,血玉莲台之下涌出四条暗红色的血河虚影,汇聚于洞天正中。大长老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赤红的血玉珠子,珠子之中封存着一缕极其稀薄的血神树气息。
血河溯源秘术猛然催动,血玉珠子剧烈震颤,一道血色光幕铺展开来。光幕之上,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流转——天南大陆的山川、南海的碧波、血神教当年与傅长生交手的场景。
然而当画面最终定格在傅长生身上时,整片光幕猛然一颤。
傅长生的身影模糊不清,周身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迷雾,如同被一层无形的壁障隔绝天机。无论四人如何催动秘术,那层迷雾始终无法穿透。
四名太上长老同时闷哼一声,面色骤变。
“此子身上有遮掩天机的至宝!”大长老失声道,“寻常返虚境界都没有这等手段!”
二长老面色沉凝:“当年他不过元婴修为,数百年过去,断然不可能修炼到超过返虚境界。可他身上的宝物,却能蒙蔽我四人的联手推演……”
三长老猛然一拍莲台:“此子身上肯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宝物!教主,务必找到他的下落!这一次,绝不能再让他跑了!”
教主叩首领命,出了后山洞天,快步走入前殿议事堂。堂中已坐着数名身着暗红长袍的长老,一个个气息沉稳,皆是化神后期以上的修为。
教主在主位落座,沉声道:“四位太上长老已下令,全力追查傅长生下落。当年他夺走血神树圣物,此仇不报,我血神教颜面何存?”
他抬手一引,堂中虚空浮现出一幅巨大的玄灵界地形图。他指尖点在地图东南隅,语气森然:“传令血影堂,即刻出动。”
第967章 神谕,救子,至死不降
血影堂。
血神教中最神秘、最精锐的暗探组织,专门负责追踪、刺杀与情报搜集。
堂中成员皆是自幼被血神教收养的孤儿,以血煞秘法淬炼神魂,人人擅长隐匿、追踪与易容之术。
据说血影堂中随便一名执事,都能在元婴修士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取走对方腰间储物袋。
教主从袖中取出一枚血色令牌,递给下首一名面容枯瘦的老者:
“血影堂堂主,血影老人。老夫命你亲自带队,率堂中十二名影卫,潜入天南大陆迁入玄灵界的修士群体之中,不惜一切代价找出傅长生。”
血影老人接过令牌,面上毫无表情。
此人修行至今已逾三千年,修为已至化神巅峰,距离半步返虚只差一线。
他精通一门名为“血影寻踪术”的秘法,能以目标残留的气血、灵力、甚至一丝皮屑为引,循着因果线追踪万里。
数百年间,血影堂为他所掌,从未失手。
血影老人沙哑开口:“教主,那傅长生若有遮掩天机的宝物,寻常追踪之法怕是无效。”
教主微微颔首:
“四位太上长老的血河溯源术尚且无法穿透他的天机遮蔽,老夫自然知晓此行之难。但血影寻踪术与血河溯源术不同——前者追的是因果线,后者探的是天机线。因果线藏于肉身与神魂之中,便是天机被遮掩,只要他还在玄灵界,因果线便断不了。”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只玉匣,匣中封存着一缕暗红色的毛发,那是当年从血神树被夺之地残留的傅长生毛发。
玉匣打开,一缕极其微弱的血煞气息溢出。
“此物乃当年傅长生留在血神树旁的毛发,其上附着因果残留。”教主将玉匣递到血影老人面前,“以此为引,配合血影寻踪术,便是隔着万千遮蔽,也能找到他。”
血影老人接过玉匣,枯瘦的手指在匣面轻轻一摩,浑浊的老眼中掠过一抹精光。
“老夫明白了。”他站起身来,朝教主微微拱手,“三月之内,定给教众一个交待。”
教主点头:“血影堂十二影卫,尽归你调遣。此外,老夫再给你一项特权——可调用血神教在玄灵界一切暗线,无论宗门、世家、散修,但有所需,悉听调令。”
血影老人领命而去。
他回到血影堂总舵,即刻召集十二影卫。
十二道身影从暗处无声浮现,人人周身缠绕着若有若无的血煞之气,气息皆在化神中期以上。
血影老人将那缕毛发置于堂中一座以血玉铸成的追踪阵盘之上,十二影卫各据一方,同时催动血影寻踪术。
十二道血煞灵光没入阵盘,盘面之上浮现出一幅模糊的地图轮廓,其上一点微弱的红光正在缓缓跳动。
…
…
巫族圣地,一座以黑曜石砌成的古老祭坛之上。
大长老盘坐于祭坛正中,周身环绕着九盏幽绿色的巫火,火光映得他那张枯槁的面容愈发阴森。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动着晦涩的巫族咒文,将一缕精血滴入祭坛中央的图腾神石之中。
图腾神石猛然亮起,一道幽绿色的光芒从石中升腾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而古老的虚影。那虚影形如一头盘踞的巨蟒,周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巫纹,双目如同两轮幽绿色的月轮。
大长老俯身叩拜,声音沙哑而虔诚:“图腾神在上,弟子巫牙,祈求此番夺舍一举成功。弟子愿以余生守护圣地,供奉图腾。”
神石的光芒忽然剧烈震颤,虚影的双目猛然射出一道刺目的巫光,直直没入大长老眉心。
一个古老而威严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巫牙……你可知你所作所为,将为圣地引来一场血光之灾?”
大长老身子猛然一震。
那声音继续道:“那少年身上承载的因果,远非你所能承受。你若动他,巫族万年基业将毁于一旦。以巫族为重,做出明智的选择。”
巫光消散,虚影缓缓归于沉寂。
大长老跪在祭坛之上,浑身僵硬如石。他枯瘦的双手死死攥着膝前的石板,指尖深深嵌入石缝之中。
“以巫族为重……”
他低声喃喃,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一幅幅画面——万年前,他还只是一个被族人从雪地中捡回的孤儿,是老祭司将他抚养成人。六千年前,他第一次登上祭坛主持祭祀,族人们仰望着他的目光中满是敬仰与信赖。三千年前,他突破化神,老族长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圣地交给你了”。一千年前,他第一次感应到寿元将尽的恐慌。五百年前,傅永空来到圣地,那个年轻而纯净的巫族血脉让他看到了希望……
一个个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飞速掠过。
大长老闭上双眼,枯槁的面容上浮起一层痛苦的神色。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力量做着最后的拉锯。
良久。
他睁开双眼,眼中凶光一闪。
血光之灾?
那又如何。
只要夺舍成功,他巫牙便能再活一世。
至于巫族死活,与他何干。
他快步朝傅永空闭关的石室走去,枯瘦的双手在袖中掐动一道极其繁复的巫族秘印。
九道暗红色的巫光从指尖射出,钉入石室四周的墙壁之中。
每一道巫光落点处都浮现出一枚古老的巫纹,九枚巫纹串联成一座覆盖整座石室的巨阵。
九幽夺魂大阵。
此阵乃巫族先祖所留,专为夺舍而设。
阵纹一成,整座石室便被一层暗红色的光幕笼罩,内外隔绝,连天道法则都被短暂屏蔽。
傅永空便是喊破喉咙,也传不出半点声息。
大长老袖袍一拂,石室结界轰然碎裂。
他迈步走入石室之中,枯槁的面容上浮起一个慈和的笑容,如同往日那般温和:“永空啊,修行可还顺利?”
傅永空猛然睁开双眼。
他早已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