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玄都之主仗义出手,这秘宝,我便先行带回宗门复命了。”
少女率先脱困而至,她身后跟着其他没有修行过《春风功》的长老,过来要取回秘宝。
玄都之主看着手里这柄青白玉石般雕刻而成的问仙刀,冷冷一笑:“哦?谁说这秘宝是你们天罗宗的?诸位可有证据?若是有,在下定当归还。”
这时人们才惊觉,原来玄都之主出手并不是为了防止事态扩大,而是想要私吞这件秘宝。
场内场外,一片沸腾!
....
....
泥潭里,秦照的身体微微动弹,意识有恢复的迹象。
然而,他的身体在泥坑里,但魂魄,却在一个梦寐之地。
他睁开眼,四周花田蔓延出去百里,芬芳馥郁,在不远处,一袭白衣的男人正蹲在一朵奇花前,笑吟吟的逗弄奇花的花瓣。
秦照茫然的站起来,看着男人宽阔的背影,疑惑的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将死之人的墓地。”
男人笑呵呵的起身,伸出手抚摸刚才他逗弄的奇花,像在抚弄有生命的灵宠。
他双手交叉放在宽大的袖袍里:“你叫什么?”
“秦照。”
盯着这个瘦瘦弱弱的青年,男人沉吟了许久才开口:
“相貌平平,天赋惊人,运气也还不错,既然来到这里,那这本无缺的春风功便给你罢。”
一抹亮眼的青霞从花田的尽头而来,它很大,大到卷起来都有寻常男人手臂粗细。
竹简从上至下,缓慢的降落,秦照探头,只见《春风功》三个篆体大字烙印在正面。
他眉头紧皱,想到了之前天罗宗那些弟子和长老的情况,一时间不敢接受。
“这东西有问题,因为它,死了很多人,我亲眼所见。”他直言不讳。
男人呵呵一笑,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由心而发:“秦照,我观你年纪虽小,却是谨慎老练,你就算没有接触过修仙界,想来也清楚这世间底层的困境,这么多年,你有见过哪个毫无背景、毫无传承、毫无贵人扶持的平凡人,只靠努力就一飞冲天的?若努力就能飞升成仙,成就那一掷千金的豪气,这天底下,就不会有那么多碌碌一生而不得善终的可怜人了。”
秦照脸色一沉,不由得的攥紧了拳头,他把这些话听进去了,十几年春夏秋冬,十几年瓦罐巷穷困潦倒,他太清楚生活在底层到底是何等的艰辛和困难,纵然自己每天劝慰明日或会更好,可到头来,也不过是自己骗自己罢了。
“我之将死,其言也善,不妨告诉你也罢。天罗宗人之所以会死,那是他们所修的功法有问题。”男人呵呵一笑,“天罗宗的第四任宗主当年抢了我的道侣,我怀恨在心,便创下了这春风功和秘宝传承下来,待我死后,若有人强行撕开禁制,在世所有修行春风功的弟子和长老,无论身在何处都会被杀,也算是给我自己出口恶气。”
秦照静静听着,没有表达任何看法。
“你若不用我这给你的造化去搏一搏,这辈子,就在这世间的底层好好待着吧!”
男人的语气很轻松,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接着道:“你接触过蓝尾花吧?”
秦照微微一皱眉,眼神警惕的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同时陷入沉默,可有时候的沉默,等于变相的承认。
男人见状笑了:“我现在是残魂,害不死你,我说完这些话就会去了。”
“和那花有什么关系?”秦照心里面抱着很大的疑问,但没有说出来,而是很警惕的询问。
“你身上有花香。”男人摘下花丛里的蓝尾花。
秦照拧着眉,“就因为那朵花?那贾万龙呢?”
“他放弃了,他说,筑基修士的传承他看不上,能把天罗宗搅得风云四起,把玄都带入毁灭之途,他已经心满意足,此生足矣。”男人的脸上古井无波,但还是有股淡淡的不满,从他微微皱起的眉头里传递出来。
听到这儿,秦照愣了愣,把玄都带入毁灭?
他有些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贾万龙来到玄都不是率性而为,也不是被逼的走投无路,而是刻意如此?
男人笑而不语,显然知道内情,但不愿意解释。
“为什么蓝尾花会吸走我体内的灵气?”秦照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出来,或许只有面前这个爱花的男人,才能给自己最好、最正确的解答。
男人挑眉,依旧是笑而不语,此刻,他的身体发生了变化,开始被分解,从双脚逐渐往上,化作灰色的碎片,慢慢散去。
到最后,他摘下最爱的一朵花放在鼻尖轻嗅,表情苦涩的叹道:“真香!舍不得走啊。”
男人消失了,但声音还在:
“耐心修行春风功至大成,来日找机会拜入天罗宗,我在藏经阁的密室里留了一个造化!进去的方法只有两个,要么手持问仙刀,要么身怀大成的春风功。”
“切记!若那持刀人先你一步进入密室,他可能会因为那则造化,杀了你!”
秦照抬头望天,大喊道:“诶!我怎么回去!”
刚说完,芬芳馥郁的花田骤然消失的干干净净,泥泞潮湿的土腥味钻进鼻腔,直冲天灵盖,惊得秦照坐起来,下意识的摸了摸胸口。
真的没死?秦照低头看着衣服胸口处被问仙刀扎穿的破洞,感觉很奇异,右手抬不起来,沉甸甸的竹简正静静躺在掌心。
春风功.....看着这东西,秦照第一反应是立刻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在意自己,赶紧把竹简塞进胸口藏起来。
他此刻斜靠在废墟的角落里,墨爷平躺在地,脸色苍白没有血色,死灰色的眼珠子正一动不动的盯着他所面朝的墙根,早已没了生机。
秦照起身,踉跄的走过去,赶紧背着墨爷往汨罗坊市的方向狂跑,一路上,他那双血丝如蛛网的眼睛看见的,只有破败、悲怆的苦难景象,这场以瓦罐巷为中心扩散的灾难,殃及大大小小,数以百计的其他坊市,城中到处充斥着人们的哀号、痛哭、大骂。
第6章 麦耖熟了
“墨夫人,墨爷他——”
墨夫人黯然垂泪,叹道:“这或是我家夫君的命吧。”
秦照欲言又止,他心里面很难受,眼睁睁看着墨爷的尸体被墨家人抬走,一旁的墨夫人强撑着笑脸问他,要不要请大夫看看身体,他想了想,沉默着摇头婉拒,当然,墨夫人也没有像过往那样再三邀请,但从墨夫人复杂的眼神里,秦照发现墨夫人并没有对自己怪罪。
但正因为如此,秦照心里面更是酸涩难忍,有些揪心,他宁可墨夫人大吼大叫的让自己再也不要来墨家,宁可墨长兄、墨二哥和墨三姐冲出来对自己指责谩骂,他们的宽容对于秦照而言,比刀子还要刺痛人心。
看着“轰隆”一声关上的墨家大门,秦照扭身,抬起头,看向了瓦罐巷的方向。
他狠狠的捏紧了拳头,眼睛里有怒,然而这股怒很快灭了,他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太弱了。
回去的路上,大道上多了很多装着被褥和帐篷的马车,全都疯了似的往瓦罐巷赶去,这些是城主府的救济。
又过了会儿,他感觉头顶刮过去一阵大风,迎面而来,凉飕飕的,眼角余光无意识的看见了在坊市的地面上,飞速掠过几条黑线,劲风卷尘。
秦照抬头一看,是此前在瓦罐巷见到过的那四个天骄?
他们迎着太阳,直奔微微翻白的金色天际线,那个方向是连绵不绝的崎岖山脉,而后方,则是凌空踏步,正在追杀他们的玄都之主--闻玄上人!
“几位小友远道而来,何不多留几日?”闻玄上人的语气满是得意之色,手里的问仙刀泛着幽幽寒光,杀气逼人。
“闻玄老贼!这笔账,我们天罗宗早晚和你清算!以后你最好别落在我们手上,否则,必要你百倍奉还!”一个天骄愤怒到连声音都在发抖。
四个天骄的速度极快,闪转腾挪,身姿缥缈,寻常肉眼根本看不清,秦照拼尽全力才勉强辨出这四人所施展的飞天之术略有所不同,他实在是道不明这些飞天手段的来历和名称,只是心里颇为羡慕、感慨。
“我辛苦积攒几日的灵气,在他们手里却不过是随意聚之。”他有些难过,深感差距实在太大,大到有些道心破碎。
他回头望向身后,黑甲禁军全副武装,此刻正乌泱泱的赶回城主府,押送的马车囚笼里镇压了不少天罗宗弟子和长老。
望着马车囚笼里伤残的天罗宗众人,秦照知道这群人的下场必然不会太好,即便不死,多半也会被闻玄善加利用,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
再次回到破败的瓦罐巷,这里的很多难民都得到了安置,大战波及太多的房屋,摧毁了众人赖以生存的地方。
人群里,有个穿红袍、戴纱帽的富态老人正背负一只手,时而眉头紧锁,时而沉默深思的和身边几个穿着重甲的将军小声议论。
从旁人议论中,秦照得知那红袍老人是玄都尚书,独掌六部,位高权重,也是整个玄都仅有的练气后期的符修。
符修?没听过!秦照抓了抓耳朵,转身走向蓝尾花所在的地窖,可迎面撞来的人行大山,拦住了他的去路,是个肩扛四足漆黑大鼎的黑甲禁军。
对方低头,坚毅有神的目光从黑头甲的眼睛孔洞里照射出来:“你家里人呢?”
“没有。”秦照如实回答,声音有些弱。
黑甲禁军想了想:“往前面去拿些过夜的被褥和帐篷,别走远了,待今日我们把这里收拾出来,你再来认认有无你爹娘的尸体,若双亲亡故,韩尚书大人会妥善处置你等。”
说完他就走了。
秦照望了眼前面人头攒动的空地,没有去,转身跑了。
地窖没有塌,只掉落了几块大土,被残破簸箕倒扣保护起来的蓝尾花也只是花瓣上沾了点干粉状的泥灰。
还好没事,我能不能突破练气,全看你了!
花没事,让秦照松了一口气,但能不能成,又让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狠狠的揉了揉酸涩发红的眼睛,秦照深吸口气,就地盘坐:“时间紧,只能用灵气催熟,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当秦照将灵气通过双掌的掌心,灌输向蓝尾花的时候,蓝尾花整个直立了起来,每一片似银针的花叶绷得笔直,发散向外。
接着,蓝尾花的花叶表面,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花纹,花心的光是最醒目的,涌动着白色星点,同时在花杆的位置,也在浮现出繁杂的绿色花纹。
花杆位置的花纹很奇特,像是奇怪的字符彼此相连,虽不认识,但秦照也在此刻感觉到了极其古老的气息在对他进行反馈。
这些气息化作一股股能量,逐渐沿着掌心渗透进血肉,而后快速流向四肢百骸,浑身酥麻。
奇异的感觉没有持续太久,随着秦照体内灵气的殆尽而消失,没有灵气支撑是痛苦的,肉眼都可看出秦照脸色发白,浑身无力。
不得已,他只能被迫停下来运转《星火功》补充体内枯竭的灵气。
周而复始,接下来的日子,秦照夜以继日的用自身灵气去催熟蓝尾花,最开始还只有半臂高的蓝尾花,如今已有半人多高,花叶从银针状慢慢展开成了扇形状。
同时,蓝尾花的顶端,已经结出了七个米粒大小的花骨朵,每日散发出微末的淡淡绿霞,靠近了能闻到让人精神一振的沁人花香。
已经小有所成,秦照便开始重新分配一日的时间,晚上,从外面领来施舍的白粥,吃完浅眠,深夜,开始研读那个男人给他的《春风功》。
初识《春风功》的简述,秦照大喜过望,这是用来内养精气的筑基期顶尖功法,逐渐入手后,他又发现了《春风功》的另一妙用。
运转《春风功》的同时,体内灵气一进一出可以达到微妙的平衡,且可以让精纯后的灵气达到疗愈伤势的作用。
可惜效果甚微。
“是我修为太低下的原因吗?也是,我连练气修士都算不上,能勉强驾驭已是极好,怎能奢求达到肉白骨的功效?”
有所悟后,秦照更是拼命了,对突破到练气期无比渴望。
白天,用精粹的灵气滋养蓝尾花,晚上,潜修《春风功》,中间只用两个时辰休息。
他在地窖里一待就是五日,只有实在饿得不行了才会外出去找点别人施舍的粥。
没有前人指点,只能一步一步的摸索,好在爷爷秦政的古籍上留下了训诫和经验之谈,修行功法最怕的就是行气出岔,这让秦照少走了很多弯路。
过于警惕的修行方法有效且安全,但也让修行周期大大拉长。
不知不觉间,地窖生活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的时间,让秦照愕然且叹气的是,日夜潜修这么久,春风功还没有入门!
还是要突破练气才能有成效吗?秦照想当然的这样安慰。
修行春风功后,秦照感觉自身貌似没有太大的变化,除了更蓬头垢面,更能跑能蹦,还更能吃能睡了。
能吃能睡算什么本事?这不是他想要的。
祸不单行,这天爬出地窖要去吃饭,到了地方却空无一人,放眼望去是一片被推平翻新的宽阔土地,不止布施的摊子没了,连整个瓦罐巷也没了!
看着绵延向玄都墙根的十里长大平地,秦照傻了眼,欲言又止,眼睛里多了几分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家没了,粥也没了,他深深叹气后在路边随便找了块被大火熏黑的石头靠坐,正在脑袋放空时,石头后面的小道远处,迎面来了一个牵着几岁稚子的老人。
听对方的谈话,是对爷孙。
爷爷紧拉着孙子的小手,说说笑笑,秦照扭过头看着他们上下打量,来来回回的看,眼神里藏不住的羡慕。
他看了一眼,接着又看了一次,什么话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