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更夫走在街上一边吼一边敲鼓槌三下，敲响锣三下。
当响锣最后一声的颤音结束，五条街以外的一条宽阔陋巷中，开始有冷幽幽的绿火烛亮起。
接着，火烛映照下出现了一面黑底白字的旗，上面写着——“鬼门开，五方鬼神奉天来！”
“呜呜呜。”
一个满脸癞子的驼背老者站在旗子旁，用口技吹出大风吹进空洞的呜咽声。
不多时，真有一阵阴风袭来，吹得那老者身上的破烂衣袍，稀疏白发全部向后飘去，险些没站住脚跟。
来人戴着黑色傩鬼面罩，半哭半笑，身披大红袍，还未靠近，便是将腰间青红相交的牌子扔了过去。
驼背老者恭恭敬敬的低头迎接，确认牌子无误后，又双手捧还，口中低声长吟。
“阎罗驾到！小鬼退避！”
刚说完，那陋巷之中有诡异的透明波纹搅动，面具人负手，那波纹竟如布片一般被抬起，从中间裂开，身后藏着的，赫然是热闹无比的集市！
那透明波纹随着男子进去后再放下，集市随之消失不见，又是一片空空荡荡，冷雾弥漫的陋巷，连刚才那面具人，也不见其踪影。
就在那面具人刚进去没多久，又是一个红袍面具人从远处飞来，戴着的面具也是和前一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分别。
如常的递上牌子，驼背老者这次却是握着牌子“咯咯”的阴笑了两下。
“这位阎罗好本事，不过这牌子该换了换，若是日后去其他鬼市，怕是要遭小鬼夺命。”
手持牌子的来人，正是秦照，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来，驼背老者也是心知肚明，故而好心提醒。
“嗯。”
没有过多的回答，只是一边点了点头，一边拿起驼背老者双手奉还的牌子，掀起那透明波纹，进入其中。
驼背老者不止一次提醒过秦照，因为这块牌子不属于他，蒙金小镇鱼龙混杂，八方修士齐来堂，摸不清冒用鬼牌之人的底细，所以大家不会轻易出手，担心踢到铁板。
可其他地方，多为一城一宗一派之鬼市，一旦发现有外来鬼牌，必定会被“小鬼”盯上，只要深究，这鬼牌被冒用的事，必会暴露。
所谓“小鬼”，是鬼市之主的手下，他们这么做，并不是为了维护公正，只是想借此机会，掠夺冒用鬼牌之人身上的宝物。
毕竟，都已经冒用鬼牌了，那鬼牌的原主怕是早已死去，如此一来，即便杀死冒用鬼牌之人，也不会有人追查凶手是谁，这可是真正的无本万利！
鬼市处于一片单独隔绝的天地，被“阎罗”和“小鬼”治理，每一处鬼市的掌管者，都被称为“鬼市之主”，但是他们这所谓的“之主”，说到底，也不过是给别人做事的长老，而“小鬼”中，又有“牛头”“马面”“黑无常”“白无常”这些专司治安的巡逻者，他们多为背负了无法解决的麻烦，来这鬼市避难，又因实力出众，而被“鬼市之主”收到麾下。
不过，掌管北剑仙葫所有鬼市的真正鬼市主人，至今无人见过其真实面貌，有人说他是少年，有人说他是老者，还有人说她是千娇百媚的贵妇人，众说纷纭！
而鬼市中，大部分修士都是白衣鬼面、红衣鬼面，青衣鬼面等，除了发髻不同，身上是不会有太多显眼物件，一来是怕人发现，二来是保护自己的小命。
这里面，也有一些修士谨慎的连头发都要用与衣服相同的布料包裹起来，秦照便是如此做的，从上到下，只有一张嘴是露在外面，根本让人无从观察。
鬼市干净繁荣，灯火通明，卖的东西是放在小车上的，店铺里，一派热闹景象，无论是店小二还是掌柜，即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依旧让人感到如潮热情。
这些掌柜和伙计，多为祖上之人在这鬼市立足，代代传承，他们只做晚上生意，运气好的时候，一晚上能挣到外面那些生意人十年都赚不到的金银，但是，赚的钱越多，越是没时间休息，黑市闭关后，他们哪怕疲惫，掌柜也会立刻让几十个店小二去不同的钱庄存钱，再然后，这些店小二便是拿着银票，再去青楼、乐坊大肆抛洒金银。
他们如此作为，不是吃喝玩乐，而是为了洗干净这钱财。
一个店小二手持一万两金银存进钱庄，钱庄拿一千金，给予银票使用，银票再去青楼、花楼使用，将九千金赏于花魁，事成之后，老鸨、花魁各获一千金，私底下，老鸨出手，返店伙计七千金，最后，店伙计们再将这笔钱存入其他钱庄，这笔钱，直接归掌柜全权掌握。
虽然一番流程走完会有所损失，但这个损失，是掌柜可以承受的。
只因为这笔钱一旦被法治察觉，必被收缴，到时一分一厘都留不下。
而能完成这一切的原因，是这些黑市掌柜，经常能在黑市里遇到许多城任职于大国或是城主府中的显贵。
他们私下收走掌柜的好处，遇到掌柜犯事的时候，能掩就掩，能帮就帮，实在没有办法，才会开始撇清关系，保全自身。
明面上，暗地里，黑市都有一整条安全的庇护线，这也是黑市能长存不灭的根本原因。
人，永远是贪心的，钱，永远是赚不完的，当钱和欲望被黑市拿来当做饵料，想做任何事情，自然水到渠成。
“来四十个跑腿的，按这单子上买，半炷香后，来此地找我。”
这是秦照的一贯作风，想要一个人买全所有东西，就是黑市延长开上两个时辰都来不及。
刚喊完，那些站在各处等待招呼的跑腿伙计便是一个个的举着手跑过来，一窝蜂的叽叽喳喳的举荐自己。
这种跑腿伙计，被“小鬼”监管，做一单便能潇洒一年，专门为秦照这种外来的“阎罗”采买，一旦有任何疏漏，“小鬼”当场索命。
除了第一次来的时候，秦照向“小鬼”那边交了钱，之后几次再来，他只要发布任务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毕竟，信誉摆在这里，有口皆碑！
四十人拿到的都是长条状的纸条，每张纸条上，只有两到三个物件，他们彼此间互不交流，互不眼神对视，身上光溜溜，只穿着白裤衩，确定所采物件在何处后，立马动身。
一些稍微重要的护身宝物，秦照自己去采买，虽然人人都看出他是个大主顾，可裹得如此严实，让人无从得知身份，不好下手，即便心生歹意之人，也只是远远的看一眼便作罢，因为没有把握，无法做到一击必杀，一旦让秦照活下来，豪掷千金收买赏金修士，那等待他们这些人的，必然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进了一家店铺，掌柜快步跑上来迎候，刚才秦照那一掷千金的采买，实在是让生意人很难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碎星珠，你这里有多少？”秦照声音嘶哑的问道。
“账上倒是还有几十枚，要是“阎罗”要的多，小店这就去调配。”掌柜笑着回应。
“多少灵石一枚？”
“一枚上品灵石加两枚下品灵石，确实是比外面的摊贩贵上一点，但请您放心，碎星珠的品质是有保证的，若是有问题，您随时回来更换，而那两枚下品灵石，只因我这房子还要上租，故而所收，还请阎罗海涵！”
这里没有弯弯肠子，有什么便是如实说，因为以前的时候，不乏有掌柜报价太狠被“阎罗”当街砍死的例子存在。
经过几次，这些掌柜知道“阎罗”们的可怕了，再加之，鬼市之主不会因为一个死人而偏袒谁，索性开诚布公，诚实交易。
或许是鬼市买卖真的不同，诚实交易后，真让一些掌柜的铺子活了过来，而且日进斗金。
乱报价会死，诚实报价能赚钱，至于卖的东西多与少，全看自己平常收货时的眼力见，和做货的手艺。
如此一来，大家要做的只需要提高自身能力即可，无需他顾。
“来一百枚。”
第151章 一鲸落
一百枚碎星珠，这算是不小的买卖了。
掌柜赶紧命人去凑，他自己则取来点心和上好的新茶，亲自伺候秦照。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闹哄哄的杂声，秦照以“褚魂术”探查，发现有人当街要打起来。
而面前这掌柜是个凡人，没有神通术数，便是亲自起身去瞧了眼，但回来的时候，确实满脸鄙夷，还甩了甩袖子，心生不满。
“外面何事？”
“不过是一条狗在狂吠罢！“阎罗”不必忧心。”
“看来这发生了不小的事。”秦照戏谑。
掌柜无奈的笑了笑，叹了口气。
“前些日子，隔壁铺的卖了件宝贝，赚得可是不少，足足好几万呐！不过，那“阎罗”取回去用了不合适想要退换，结果那隔壁掌柜不允，已经闹了好些天。”
掌柜说到这里，对隔壁铺的那同行满脸鄙夷，他刚才的不满，并非是针对那阎罗，而是隔壁的掌柜。
闲着无事，秦照便是和这人多聊了几句。
情到深处，掌柜便是道出自己心中的不满。
他言道，祖辈先贤们血淋淋的教训还摆在那儿，大家如今诚信买卖可谓风平浪静，偏偏要来一粒老鼠屎，实在让人唾弃。
“看样子这掌柜是活不长久了。”秦照笑呵呵的言了一句。
“不瞒您说！过些日子，这掌柜就要被逐出这鬼市，他这铺子里的宝贝带不走，若您有空不妨来瞧瞧，又或者，一会儿您去打听打听，等那日到了，我先行一步，替您先把宝贝收起来，您给我一点跑腿费便是。”
鬼市里最大、也最狠的一条规矩。
掌柜欺瞒“阎罗”而谋取高价被人发现，从掌柜开始往下的每一代子孙，都不得再入鬼市，且在鬼市中的所有物件，皆不能带走，连在鬼市之外的一切金银财产全部收缴，这是惩戒，也是杀鸡儆猴，若是掌柜想跑，那“鬼市之主”就要亲自动手了，看似是杀鸡用牛刀，其实也是为了给受骗的“阎罗”一个交代。
鬼市经营至今，提供的就是周全保护，赚的是“阎罗”钱，卖的是“掌柜”的信誉，一切外面不能卖的，这里能卖，一切外面不能买的，这里能买。
“来这么久，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不过这都过去了好几日，为何还没搬走？”秦照心里面自然是不拒绝这个提议的，既然是能够低价买到的东西，看看又何妨。
“七日。”
掌柜的捏着三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他告诉秦照，每一个掌柜犯事之后，有七日的时间反省和补偿，若是不认，或是这七日内想撂挑子跑路，真正的刀，就要从“鬼市之主”的手里落下来了，当然了，如果真的没有欺瞒，诚信买卖，那死的只会是那闹事的“阎罗”。
凑齐一百枚碎星珠并不难，但秦照喝茶多花了一点时间，这茶确实好喝，临走前，掌柜还特意送了他一盒，顺便的，秦照便是让老板承接了他的下一笔生意。
出了门，秦照往那闹事的地方过去，青衣鬼面的修士在门口坐着，本以为是他在污言秽语的唾骂，谁知反倒是那掌柜牙尖嘴利，喋喋不休。
从众人谈话悉知，这修士买的东西并不一般，稀世罕见，一开始那掌柜也是想着要还的，还提出加以赔偿，准备息事宁人，但一夜过去，他便是换了个话锋，不仅不赔偿了，还诬告这修士欺瞒众人，那修士也不恼，搬了把椅子坐那儿，什么话也不说，一坐就是到黑市闭门，到目前已有六日。
“六日？那今日岂不是最后一日？”秦照忍不住开口说道。
“很多人都说，这道友是等着七日一到，亲自出手，也不知是不是查到了这掌柜在外的生意，否则不会如此张扬。”
很多人窃窃私语，今日黑市一关，七日之期便是到了，到时候这掌柜是断然不能活着离开的，就瞧着是不是有后手。
秦照对这种冲突并不是感兴趣，已经开始想着要如何去那店铺中瞧一瞧，正想着，便见到有修士进了一条偏僻的小路，行迹诡异。
他瞧着，跟了过去，只见那几人悄无声息的进了店家后院，没有犹豫，他也跟着去，刚入院中，便与那几个修士碰了照面。
大家站在原地也没说话，也没动作示意，默默的各自选了一个厢房，进去翻找，大家的目的都一样，没必要打生打死。
秦照只在门口用“褚魂术”看了一眼便是走了，一转身，那几人也从不同的厢房走出。
这次，大家默契的摇了摇头。
厢房内，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看来这掌柜是把屋里的东西都搬空了，怪不得敢对那修士破口大骂，这是要舍身成仁。
不只是秦照一下想通了，其他几个修士也想到了这一点，不过大家都不死心，七天时间，且只有一晚上，搬得空这偌大的店铺？
他们里里外外找了一遍，真的没有，搬得非常干净，就连店伙计都不见一个。
“黑市上的生意不做了，外面的生意怕是跑不掉吧？”
秦照想到这里，转身走了，不过其他几人颇有些不死心，已经往店铺大堂那边摸了过去。
等再回到街上的时候，秦照想了想，向那坐着的修士投去一张纸条，上面写明了如今这店铺的情况。
果然，当看见纸条上的内容后，那从容的修士一下变了脸色，回头在人群里寻找送出这条纸条的人。
可惜，秦照已经远遁，不见踪迹，一番寻找无果，他只能攥着纸条，重新坐回了椅子，可这次坐下后，他明显心绪不定，视线始终游走在那掌柜身上。
这时的秦照，已经是托人举荐找到了一个贩卖消息的贩子，穿过层层街道和楼阁小路，最后到了一处颇有些偏僻的小院子，这里很冷清，几乎没什么人走动来往。
给了带路那人一块上品灵石，秦照推门而入，不大的院子里放着许多半成品的各色粉末，一些还是成块状，不过这些东西很脆，一捏就散在了簸箕里。
“有人吗？”秦照用灵气掸了手指上的鲜艳粉末，朝正厅望了过去。
“买消息，两块上品灵石，不议价。”一道轻巧的身影从侧边的厢房走了出来，戴着黑纱斗笠，虽然穿着男子的衣袍，但还是挡不住胸前的如潮热情。
秦照这时还没开口，便见那黑袍女子忽然一愣，左右两只手捻着黑纱掀起来，露出一张漂亮的鹅蛋脸，满脸惊喜。
“是你？！”
“我？”秦照一时没反应过来，满脸狐疑之色的问道：“我们认识？”
“是我啊？当年在灵剑宗还记得吗？我卖过你消息。”
直到这时，秦照才恍然大悟。